着掌心里的那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地图。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翻回去,小心地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你又要夹书里?”
“不。这次放钱包里。”
“你放钱包里干嘛?不怕压碎了?”
“碎了也是你送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她的喉咙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情感堵住了,所有的语言都被冲散了,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她只能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下午,邱莹莹照例去琴房练琴。
但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以前她去琴房,从宿舍到琴房大楼的路上,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穿着普通的衣服,扎着普通的马尾,走在普通的梧桐大道上。
今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那个就是邱莹莹?”
“就是她?长得还行啊。”
“她刚从我旁边走过去!天哪,我看到真人了!”
“她一个人?李浚荣没陪她?”
“李浚荣下午有课吧,法学大三那个课表我见过,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满的。”
“所以她每天一个人去练琴?好辛苦哦。”
邱莹莹把头埋得更低了,脚步快得像在竞走。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琴房大楼,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三楼,冲进了315琴房,关上门,反锁,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你会习惯的。你一定会习惯的。”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一如既往的凉。那种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下来,呼吸也不再急促了。
她开始弹琴。
不是《野蜂飞舞》——那首曲子她已经弹够了,短期内不想再碰。她随手弹起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首她在附中二年级期末汇报上弹过的曲子。旋律缓慢而忧伤,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秋天的落叶,回忆着一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但她的心情不是忧伤的。她弹着那首忧伤的曲子,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中午在长椅上吃午饭的画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的饭盒里,他说“你是我女朋友这件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琴声也跟着变了。从忧伤变成了温柔,从回忆变成了期待,从秋天变成了春天。肖邦要是听到她这样弹他的夜曲,大概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骂她一顿——“我写的是忧伤,不是甜蜜!你这是把我的夜曲弹成了小夜曲!”
但她不在乎。她弹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
弹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邱莹莹的手停在了琴键上。她知道这个敲门声。三年前,在附中的琴房里,就是这个敲门声。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温柔。
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李浚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头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不是有课吗?”邱莹莹愣住了。
“取消了。老师临时有事。”
“所以你一下课就过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没问我。”
“你周三下午没有课的时候,都会在315琴房练到四点半。现在四点了,你还有一个小时的练习时间。我想你了,就过来了。”
邱莹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个人说“我想你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要让人心跳加速。
“你进来吧。”她侧过身,让他进来。
琴房很小。一架立式钢琴,一把琴凳,一把折叠椅,一个谱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音准表。两个人的存在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几乎转不开身。
李浚荣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太矮了,他的腿太长,膝盖几乎顶到了钢琴的侧面。他不得不把腿往旁边挪了挪,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坐着,但他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
“你要听我弹琴吗?”邱莹莹坐回琴凳上,侧过头看着他。
“嗯。”
“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我都听。”
“那不行,你得点歌。万一我弹一首超长的,弹到一半你睡着了怎么办?”
“我不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