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李浚荣打断了她。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她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音乐学院附中。三年前。汇报演出。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把锁里。锁在“咔嗒”一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音乐学院附中读高一。
那年的汇报演出,她弹的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她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泡在琴房里四五个小时,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觉得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但上台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
聚光灯太亮,台下的面孔太多,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忘谱——谱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一种“我不行”“我会搞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的恐惧。
她弹了。但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一个快速经过句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节奏就乱了。她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最后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音符,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四散奔逃。
台下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像炸雷一样响。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鞠了一个躬,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练了两个月,弹成那个鬼样子。她配不上钢琴,配不上音乐,配不上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裙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她没有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不是附中的校服,是旁边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看起来比她要大两三岁,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上沿。
他戴着眼镜。金丝边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还在抖。
她听到脚步声。他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截校服裤腿。
“别哭了。”他说。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和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颗糖。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温热的温度。
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一点一点地把眼泪的咸味盖了过去。
“弹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弹砸了。”
“没有砸。”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肯定,“前半段很好。后半段虽然乱了,但底子在那里。你只是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懂钢琴。”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只翘了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和,像被磨圆了的棱角。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紧张。上台紧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糖在嘴里转了转,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