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种翻来覆去的焦虑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黑白琴键,琴键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蜜蜂,嗡嗡嗡地飞着,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口水印。邱莹莹盯着那片印记看了三秒钟,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枕头翻了个面。
开学第一周总是忙忙碌碌的。注册、领教材、开年级大会、选课、见导师……各种杂事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砸下来,邱莹莹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暂时把迎新晚会的焦虑抛到了脑后。
周二下午,她去琴房练琴。音乐学院有自己的琴房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里面隔成了上百间小琴房,每间只有三四平米,刚好放得下一架立式钢琴和一把椅子。琴房的隔音效果一般,走在走廊上能听到各种各样的琴声从不同的门缝里漏出来——这边是肖邦,那边是李斯特,楼上是德彪西,楼下是贝多芬,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和谐。
邱莹莹的琴房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315。这间琴房的钢琴音色偏亮,高音区清脆,低音区浑厚,她很喜欢。虽然琴凳的皮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但她觉得这间琴房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她坐下来,翻开琴盖,把《野蜂飞舞》的琴谱摆在谱架上。其实她已经不需要看谱了,这首曲子她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了手指的肌肉记忆里。但她还是习惯把谱子摆上,像一个心理安慰。
深呼吸。
手指落在琴键上。
半音阶快速下行,右手像一只灵巧的蜜蜂,在黑白键之间飞速穿梭。左手负责和弦的支撑,厚重而稳定,像蜂巢的骨架。旋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仿佛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跑,指尖精准地击打着每一个音符,颗粒感十足,清晰得像一串滚落的珍珠。
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这里,”她皱着眉头看着谱子上的一个小节,“每次到这里右手都会有一点点滞涩,虽然不明显,但如果上台紧张的话,这个小瑕疵可能会被放大……”
她重新从那个小节开始弹,一遍,两遍,三遍。每次都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又说不出到底差在哪里。
“再来。”
第四遍,她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手指的力度稍微减轻了一点,让旋律更加轻盈,像蜜蜂振翅的频率加快了一个档位。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她正要继续往下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辅导员在年级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辅导员-王老师:@所有人 迎新晚会演出名单初步确定,钢琴专业由邱莹莹同学代表出演,曲目《野蜂飞舞》。请大家多多支持!另外,晚会当天会有校外嘉宾和媒体到场,希望大家拿出最好的状态!】
校外嘉宾?媒体?
邱莹莹盯着这几个字,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了。
“校外嘉宾”是什么意思?什么人?多少人?坐在哪里?会不会盯着她看?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上演灾难大片:弹到一半忘谱、手指滑键、琴凳突然塌了、上台的时候摔一跤、弹完了鞠躬的时候裙子崩开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想原地消失。
“不行不行,别想了。”她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这次她弹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把整首曲子撸完了一遍。速度是上去了,但细节粗糙了不少,有几个音甚至含混地带了过去。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琴键,钢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了好几秒。
“邱莹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对着空气骂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在嘲笑她。
练了一个下午,直到手指尖微微发疼,她才合上琴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琴房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像一幅水彩画。
她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走,经过学生会办公楼的时候,无意中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的灯亮着,几个学生围在一张长桌旁边,似乎在讨论什么。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几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然后她看到了李浚荣。
他就站在长桌的最前面,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他还是穿着白衬衫,但这件衬衫的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蓝色条纹,比昨天海报上那件多了一点颜色。他的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标尺——笔直、精确、不容置疑。
旁边一个女生在说什么,他微微侧过头听,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几个字。隔得太远,邱莹莹听不到他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