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阴路也因为这个真名,短暂地承认了他的存在。
一个真正的死人。
一个早该归路的走阴人。
恰好可以成为最后一道门闩。
柳禾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的手僵在半空。
“不行。”
沈知夜抬头看她。
“有什么不行?”
“还有别的办法。”
“你们今晚说这话的次数太多了。”
沈知夜笑骂道:
“一群连撒谎都不会的蠢货。”
他抬起右手,将皮肤下的“沈”字硬生生扯了出来。
没有鲜血。
只有大片透明魂光从伤口中散去。
接着是“知”。
最后是“夜”。
三个字落入他掌中,凝成一块纯黑色的夜巡令。
令牌正面,是他的真名。
背面,则是一个沉寂十六年的“巡”字。
沈知夜把令牌按在神井上。
井口震动。
那些试图向外挤出的黑色血肉迅速收缩。
“柳丫头。”
沈知夜道。
柳禾眼眶通红。
“我在。”
“回去以后,把夜巡司旧档翻出来。”
“把‘沈知夜,入阴未归’那一页烧了。”
“为什么?”
“写得太难看。”
沈知夜咧嘴一笑。
“老子明明回去过。”
柳禾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烧。”
“那就改。”
“改成什么?”
沈知夜想了想。
“沈知夜,巡夜十六年。”
“今日交差。”
柳禾再也说不出话。
纸桥正在崩塌。
赵铁在另一头怒吼:
“柳禾,走!”
柳禾仍然站在桥上。
沈知夜抬脚踹起一块碎石。
碎石撞在最后一张引魂符上。
符纸燃烧,化作一阵阴风,将柳禾推向出口。
“沈知夜!”
柳禾第一次直呼他的真名。
沈知夜身体一颤。
他没有生气。
反而站在神井旁,慢慢挺直了腰。
他不再是沈老狗。
不是那个满身酒气、睡在夜巡司柴房里的无赖。
这一刻,他重新成了十六年前的四等走阴人。
靖安夜巡司,沈知夜。
他用自己的名字压住井口。
身体则在阴路中一点点消散。
双脚。
双腿。
胸膛。
最后只剩下半透明的上身。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咔。
是黑棺钉被握住的声音。
陆砚找到了它。
沈知夜低下头。
透过即将闭合的井缝,他仿佛看见那个年轻人正独自站在井底。
陆砚脚下,是贺远山熄灭的命火。
面前,是无面阴神最后一团仍在蠕动的残躯。
手中,则握住了贯穿神影的黑棺钉。
沈知夜笑了。
十年前,他背着那个没有心的孩子走了七天七夜。
没能真正把他救出去。
十年后,那个孩子有了完整的魂,也有了自己选择的路。
这一次,沈知夜不能再背他走。
只能替他守住一扇门。
井缝越来越窄。
沈知夜的脸也开始透明。
他看着井下,用最后一点魂力敲了敲黑石。
咚。
陆砚似乎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敲击。
咚。
一上一下。
像十年前阴路中,两个人都还没有忘记的一场问答。
沈知夜嘴角扬起。
“小子。”
他的声音穿过最后一道井缝,落向无边黑暗。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只有一句像命令,也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愿望。
**“活着出来。”**
轰隆!
神井闭合。
“沈知夜”三个字化作最后一道封印,烙在黑石之上。
井上,再也没有那个被人叫作沈老狗的老巡人。
井下,陆砚握紧黑棺钉,抬头望向彻底消失的天光。
黑暗中,只剩下一声沙哑的笑骂,久久不散。
“别让老子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