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受了旧伤,身子骨也不中用了,做不得重活。若是城里头嫌累赘……就把小老儿留在外头自生自灭吧。求官爷行行好,收下我儿子和孙女,给他们一口饭吃……”
汉子一听这话,眼眶顿时红了,急忙上前一步抢着辩解:
“大人!我爹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篾匠,他能编草席,能编结实的竹筐!小人力气大,能挑土能筑墙,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计!我们全家绝不白吃城里的米粮!”
文吏手里的毛笔在墨砚里蘸了蘸,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头也不抬,语气平和地打断了汉子的抢白:“在花城造册,以户为准。只要守规矩,断没有弃老留幼的道理。”
汉子怔了怔。
文吏抬起头,目光落在汉子脸上:“姓名,原籍何处,有何营生?”
汉子咽了口唾沫,报过姓名来处,又指着身后介绍:“这是我爹,这是我女儿。”
文吏把三人的名字记在了一起,又依次核对年纪。
将户册合上,文吏自案角取出一张登记好的凭据,递到汉子手中。
“孩子衣裳单薄,身上可有冻伤发热?”文吏看着缩在后方的小姑娘,温和问道。
汉子连忙摇头:“没有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有些咳嗽。”
“旁边有医官,先领孩子去看看。”文吏在纸条上画了个圈,连同凭据一并交给他,“先去城里安置的住处,屋里铺盖都备着。歇好了若想找事做,再来问。今儿先把老人和孩子安顿下来。”
几人听完,过了半晌,仍然呆愣愣的。
虽然话听在耳中,但总感觉十分不真切。
因为他们……
好像……
就这么……
被收下了!
被一座下级城!!
……
半日时光匆匆而过。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驱散了官道上的寒意。
城内安置的屋舍虽然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炉膛里的干柴劈啪作响,屋内暖了起来。
汉子将喝过药后沉沉睡去的女儿盖好被角,又给靠在草垫上烤火的老父亲倒了一碗热水。
安顿妥当后,他怀揣着登记凭据,将公署按人头预先发放的一小袋粮食和几张扎实的粗面干粮饼扎在腰间,顺着规整的甬道快步走出了南门关卡。
官道外的荒草丛里,十几名同村流亡的乡邻依旧蜷缩在泥沟背风处,探头探脑地朝城门张望。
见汉子毫发无伤地从城门里大步走出来,几名枯瘦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将他堵在官道旁的小树林里。
“你怎么出来了?”
“那城里当真没把你抓去充军?你爹和孩子呢?没被扣下?”
“你爹那把年纪,城里当真肯收留?没逼着你们签什么卖身死契?”
……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疑虑与惊恐。
汉子没有多言,只是将腰间绑着的布袋解开,将那袋颗粒饱满、隐隐散发着清香的粮食,以及那两张厚实的大饼亮在众人眼前。
“收了。”汉子的声音格外笃定,脸上还带着笑意,“我爹和孩子都在城里的营房住下了,屋里有炉火,有厚铺板,孩子连驱寒药都喝上了,还有牧师大人照看呢!
看,这是官署发的一日口粮,只要按规矩登记,一家人全写在一张册子上,没人逼着卖身,也没人盘剥勒索。我们之前啊,都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