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描写。”
“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了老梁,认识了那个嫌烟味重、下班还要站在楼下听一嗓子的车间主任。”
“认识一个人之后再失去他,比看一万字悲壮描写都疼。”
老赵站在石碑前,身子僵得厉害。
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他领口那枚别针。
“戏腔”两个字砸进他耳朵里的时候,老赵肩膀猛地一颤,手指也跟着抖起来。
那口气堵在胸口二十年,终于被“戏腔”两个字,撞开了。
老梁生前,最喜欢听宋大娘唱。
那时候厂子还热闹,三班倒,食堂蒸馒头的白气能飘到二楼。
老梁下了夜班不急着回家,端着搪瓷缸站在三单元楼下,仰着脖子听。
宋大娘那时候嗓子亮。秦腔的高处能把屋顶掀了,尾音拖得又长又稳。
老梁听完了才走。走之前还要冲楼上喊一声:
“老宋家的,今儿唱得美!”
宋大娘在窗户里骂他神经病。
后来老梁没了。宋大娘的嗓子一年比一年矮。
这些事,老赵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因为没人问。
也因为,就算有人问,他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些零碎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老赵这才明白,那些他从没说出口的旧事,一直都连在那段唱腔里。
老赵的手伸出去,颤抖着,摸上石碑。
指腹压在“梁守山”三个字上。
“你娃……”
他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
“你这些天……”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
“原来看的是这个。”
他看见的是宋大娘的戏腔在哪一口气上断掉,
看见老周头绕开的那段路,看见七号楼老太太把黄菜叶洗到发白。
他看的是木川镇的人怎么活。
老赵蹲下来。
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巴”声,他顿了顿,但还是蹲了下去。
他的手压在石碑底座上,指甲缝里嵌着泥。
“老梁……”
他对着碑上的名字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有人……能把你写明白了。”
老赵的肩膀抖了两下。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半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林阙。
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透。
二十年没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的眼眶,在这个清晨,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彻底失了守。
但他没哭。
他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膜逼回去。
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串旧钥匙。
“接下来几天,你要看里面的东西,白天来找我。”
老赵把钥匙塞进林阙掌心。
“门我开,路我带。规矩还在,但我让你看该看的。”
老赵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硬劲。
“旧设备旁边有个铁皮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有本老相册,我每年都拿出来晾一次。”
“厂里当年的合影,食堂聚餐的照片,还有……”
他顿了顿。
“反正你想看的,都给你看。”
林阙垂眼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没有立刻说谢,只把手指慢慢收拢。
那串钥匙很轻,落在掌心却沉得压人。
他只点了一下头,把这份信任记了下来。
有些东西不需要谢。
老赵转回身,又看了一眼石碑。
“老梁,我走了。”
他说完,大步往铁门方向走。
林阙跟着他走向铁门。
出铁门前,老赵又折回石碑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碑脚旁挖开一小块湿泥,把那半截旧烟放了进去。
泥水很快浸过烟纸。
老赵用掌心把土慢慢压平。
“老梁,往后我不带着它了。”
他说得很低。
“搁你这儿,你看着我。”
林阙看着那道烟雾飘远,转身沿着外墙走回镇街。
脚下的泥路还是湿的。
鞋底踩进裂缝,带出一声很轻的水响。
路边的荒草被露水压弯,一株一株贴着地面。
他没有往门卫室那边看。也没有回头。
有些话说完了,就不需要再确认。
回到招待所时,楼下前台的老大爷已经在看报纸了。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翻到中缝,手边搁着一杯浓茶。
“回来了?”
“嗯。”
“早饭食堂有稀饭馒头。”
“吃过了。”
林阙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