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认得。”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认得,就是认得。我信你。”
小雪的前几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梧桐树的枝丫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也被雨打湿了,黑黝黝的,像墨线画上去的。他想起小时候,小雪下雨,母亲是不让他出门的。说淋了雨会生病。他不听,偷偷跑出去,淋得湿透。母亲骂他,他不怕。现在老了,不敢淋了。不是怕生病,是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林雨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上,别淋着。”
“不冷。”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
“河生,你说这场雨下完,会不会下雪?”
“不会。上海很少下雪。”
“北京下雪了。方卫国说北京下雪了,地上白了。”
“他出门了?”
“没有。他站在窗前看的。他说他走不动了,只能站在窗前看。站在窗前也能看见雪,白了。”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雪过后,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白霜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浑然不觉。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小雪了,冬天来了。大哥还在等他。
小雪过后,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小雪的风中轻轻颤动,边缘有些蔫了,可还在坚持。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小雪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小雪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小雪的最后一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小雪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雪。
“小雪,冬天的第二个节气。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地冻了,河还没冻。我小时候住在乡下,小雪过后,地就冻了。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可河不冻,水还在流。德顺爷说,河不冻,船就能走。船能走,人就能活。河生,你的船走了几十年,从黄河走到黄浦江,从黄浦江走到大海。你的船没停过,你也没停过。你不能停。你停了,船就锈了。”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小雪”。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
晚上,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