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大河之上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二四章 立冬(3 / 3)


    “立冬,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立冬一日,水冷三分。河水凉了,船少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立冬过后,河里的船就少了。船夫们把船拖上岸,涂上桐油,等着来年春天。德顺爷也是。他把船拖上岸,涂上桐油,然后坐在河边抽烟。我问他,德顺爷,你冷不冷?他说不冷。河生,德顺爷说不冷,其实他冷。他不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喊苦。”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德顺爷不喊苦,他也不喊苦。方卫国也不喊苦。他们都不喊苦。可他们苦了一辈子。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写得好。”

    “写得好就好。你替我给德顺爷烧点纸。说我想他了。说他的铜铃还在,还在响。”

    “好。”

    “河生,你大哥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他给我打了枣,晒干了。甜。”

    “甜就好。你大哥种的枣,一直甜。”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停不下来。河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等方卫国咳完,等了好一会儿。

    “卫国,你感冒了?”

    “没有。老毛病。嗓子不舒服。”

    “你去看医生。”

    “看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老了。嗓子也老了。”

    “你少写点。写那么多,嗓子受不了。手也受不了,眼睛也受不了。”

    “不写心里空落落的。写了心里踏实。”

    河生没有再劝。他劝不动方卫国,就像方卫国劝不动他。两个人都是倔驴,谁也别说谁。

    立冬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毛的,织得密密实实。陈溪在纸条上写着:“爸,天冷了,您出门戴上围巾。别舍不得。方叔叔也有一条,他天天戴着。他说暖和。他又写了一本书,叫《立冬笔记》,他说寄给您了。您看了吗?他说您看了会哭。他说您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心里软。”

    河生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好看。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戴着围巾。

    “好看。溪溪织的?”

    “嗯。”

    “她手真巧。随你妈。”

    “她奶奶手也巧。她奶奶织的毛衣,溪溪还留着。舍不得扔。”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你妈织的毛衣,她留给溪溪了。她说河生用不着了,有雨燕给他织。溪溪小,怕冷。”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上,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立冬”。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冬”。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沉默着。立冬了,冬天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冬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立冬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多喝热水,少写点字。告诉他,你写的那本《立冬笔记》,我看了。写得好。你写的每一本,我都看了。你写一本,我看一本。你写到什么时候,我看到什么时候。你写到写不动为止,我看到看不到为止。可我希望我比你晚走几年。你走了,你的书还在。我替你看着。替你记着。替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