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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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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四章 立冬(2 / 3)
河生说不累。大哥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喊累。年轻时候不喊累,老了还是不喊累。河生笑了笑,没接话。他把劈好的木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像船厂里排列的钢板。大哥站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手艺还在。河生说在。在了一辈子了,丢不了。

    第三天,大哥把那棵枣树上最后几颗干枣打了下来。河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大哥骑在树杈上举着竹竿。大哥老了,爬树的动作不如以前利索了,可他稳稳地坐在树杈上,一下一下地敲。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滚得满院子都是。河生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篮子。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带着甜香。

    “河生,你带回去。给你媳妇,给你闺女,给你儿子,给你儿媳妇,给你孙子。你孙子叫方远,方卫国的孙子,你当亲孙子待。那孩子嘴甜,爱笑,像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不爱笑。”

    “不爱笑?你小时候可爱笑了。妈一叫你,你就笑。你一喊妈,她也笑。你们娘俩对着笑,笑了一辈子。”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四天,河生去给母亲上坟。大哥陪他去的。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风从黄河上吹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的电影上映了。方叔叔来看我了,他看了我的字,说进步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德顺爷说过,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停了就老了。可河生不想停。他还能写,还能走,还能回来看大哥,还能站在黄河边上看水。

    第五天,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去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

    “送到检票口了。”

    “再送送。送上车。”

    火车来了。河生上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大哥。大哥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

    “哥,你回去吧。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你也是。”

    火车开了。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河生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景飞速地掠过去,他想起大哥年轻时的样子——高高的,壮壮的,背着他上学。大哥的背很宽,很稳,像一艘船。他在船上看风景,大哥在河里走。现在大哥老了,背驼了,可他还在走。走得很慢,可他还在走。

    回到上海,天已经快黑了。林雨燕在小区门口等他,看到他下车,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回来了?”

    “回来了。”

    “大哥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他炖了鸡,让我带好给你。说你的手艺比他好,可这是他的心意。”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大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他只会做。他做的,比说的好。”

    “嗯。”

    河生把干枣倒进盘子里,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大哥在树上打枣的样子,骑在树杈上,举着竹竿,一下一下地敲。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滚得满院子都是。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篮子。

    “甜吗?”林雨燕问。

    “甜。”

    “大哥种的枣,甜。”

    “大哥种的枣,一直甜。”

    立冬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方卫国的书房,书桌上摊着一本新书的稿纸,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

    信纸上写着:“河生,我的新书写完了。《立冬笔记》。我写了一个月,写了几万字。写不动了,可还是写完了。你替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你眼神不好,戴上老花镜看。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眼神不好也不配眼镜。”

    河生笑了。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方卫国寄来的那本《立冬笔记》,河生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翻开。他先泡了一杯茶,龙井,今年的新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书房里慢慢散开。他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才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