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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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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秋分(3 / 5)
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秋分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要来了。他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他说他要来看我的字。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秋分的第九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秋分”。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秋分平分”。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秋分快过完了,寒露快来了。秋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秋分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秋分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秋分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凉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秋分了,早晚凉,你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秋分。

    “秋分,秋天的第四个节气。这一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短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

    “你儿子骂你?”

    “骂。他骂我不爱惜身体,骂我写了一辈子还没写够。他说你写够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写够?我说写不动的时候就写够了。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等他老了,他就懂了。”

    秋分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菜市场。秋分快过完了,林雨燕说要吃桂花糕。这是老家的风俗,秋分吃桂花糕,寓意甜蜜。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糯米粉、白糖、干桂花。干桂花是今年的新花,黄黄的,香香的。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把糯米粉和白糖拌匀,加水调成糊,撒上干桂花,上锅蒸。灶上的笼屉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糯米粉、白糖、干桂花。”

    “放那吧。桂花糕要蒸一会儿,你先歇着。”

    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老了,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桂花糕。林雨燕把桂花糕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里,黄黄的,软软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陈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说好吃就多吃点,秋分了,吃桂花糕甜蜜。河生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做桂花糕。母亲做的桂花糕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糯米粉太粗,桂花放得太多,有些发苦。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做的。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

    “河生,你吃桂花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