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写着:“河生,秋分了。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可你听我的。你得听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秋分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海试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清理场地,拆脚手架,打扫卫生。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海试的情景。那时候他四十三岁,站在第一艘航母的甲板上,看着舰载机起飞,心里激动得不行。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十四年前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海试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下个月出海。各部门都就位了,人员培训也结束了。动力系统、电气系统、通信系统,全部通过了最后验收。”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第六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比前几艘宽了好几米,舰岛也更紧凑。再过一年,它就要入海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
秋分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秋分平。”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
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秋水。秋分的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秋水,就是有秋水。我信你。”
“嗯。”
“河生,秋分了,秋天过半了。”
“过半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秋分。1985年,秋分,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你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超过我。你一次也没超过。”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
秋分的第六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电影的宣传期结束了,她在北京待了好几个月,瘦了,黑了,可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方叔叔让我给您带个好。他说他想您了,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方叔叔说他要来看您写字。他说您的字进步了,他要当面看看。他说您的字有周老师的味道了,他要亲眼看看才信。”
“他来看吧。他看了就知道有没有。他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偷懒。”
秋分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秋分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秋分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
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