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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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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立秋(4 / 4)
他寄了。他说他要放在书架上,跟他的书排在一起。”

    “他的书架上全是他的书,你的书放上去,占谁的位置?”

    “占他的位置。他说他的书太多了,书架放不下了。他说他要清理一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送人,腾出地方放我的书。”

    “你方叔叔这个人,一辈子不舍得扔书。他写的每一本书,都留着。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精装本,平装本,样书,签名本,他都留着。他舍不得送人,更舍不得扔。他能清理什么?清理灰尘还差不多。”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比方叔叔还了解方叔叔。”

    “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多。我知道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什么,爱看什么书,爱听什么歌。他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看您吗?”

    “不知道。他说等凉快了就来。立秋了,凉快了。他该来了。”

    立秋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袋干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一样,可是多了一味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时间,大概是牵挂,大概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那棵树一年又一年等着弟弟回来的那些黄昏和清晨。他吃了三颗,把剩下的装进罐子里。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收到了。甜。”“甜就好。你每天早上吃几颗,别一次吃太多。你胃不好。”“知道了。哥,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能走能跑能吃能睡。”“那就好。”“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我给你留着。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快了。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立秋的第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立秋”。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秋”。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边缘的黄又深了一层。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秋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立秋了,凉快了,你该来了。该来看看我了。我都老了,你也不年轻了。再不来,就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