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叶子,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不避讳,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结果子了。小小的,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我数了数,比去年多。今年夏天雨水好,枣结得多。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藏在叶子底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在叶子下面,看不大见”。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枣。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结果了?”“结果了。小小的,青青的,比去年多。”“好。等溪溪的电影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像一颗颗绿宝石。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
小满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做完膝盖置换手术已经半个多月了,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河生走进病房,老李正在走廊里练习走路,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地挪。他的膝盖还不能打弯,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陈总,您来了。”老李停下来,喘着气。
“来了。你怎么样?还疼吗?”
“疼。可疼也得走。不走就僵了。医生说要多走,走多了就好了。”
“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上上上次说请我喝茶,还是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等你好了,能走了,我请你。”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老李也笑了。
从医院出来,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老李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在船厂,老李是焊工,他是设计师。老李焊的焊缝,他从来不用检查。他信老李。老李也信他。老李说他画的图纸,从来不用质疑。信了一辈子。
小满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小满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满。
“小满,夏天的第二个节气。小满小满,麦粒渐满。麦子灌浆了,一天比一天饱满。小满不满,芒种不管。小满的时候麦粒不够饱满,到了芒种收割时就没有收成。种地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努力,老了就来不及了。我年轻的时候努力了,所以老了不后悔。你呢?你后悔吗?你不后悔,我知道。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说后悔。你只低头走路,从不回头。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他现在跑不快了,走几步都喘。方卫国也跑不快了,拄着拐杖才能走。可他们还在走。只要还能走,他们就不会停下。
小满的第七天,陈溪的电影后期制作完成了。她在电话里说,片子剪好了,音乐配好了,配音也录好了。她请方卫国先看,方卫国看了一个多小时,看完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半天没说话,她以为信号断了,喊了好几声方叔叔,方卫国的声音才传过来。
“溪溪,方叔叔看了。好。你爸看了也会说好。你奶奶看了也会说好。德顺爷看了也会说好。”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方叔叔,您别说了。”
“不说了。方叔叔等着看电影上映。方叔叔一定去看。”
“方叔叔,您一定要来。”
“来。一定来。”
河生听陈溪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他笑了。他想起母亲,想起德顺爷,想起周老师。他们看不到了,可他知道他们看得见。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小满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小满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