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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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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立夏(4 / 4)
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了。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周老师接过茶叶,闻一闻,说好茶。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立夏的第九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立夏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立夏。“立夏,夏天的第一个节气。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蝼蝈是什么?我查了,是蛙。立夏一到,蛙就开始叫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晚上听着蛙声睡觉。那时候不觉得好听,只觉得吵。现在想听,听不到了。城市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想起了黄河边的蛙声。夏天的晚上,黄河滩上的蛙声一片,呱呱呱的,聒噪得很。德顺爷说,蛙叫得欢,说明今年收成好。他不信,可德顺爷信。德顺爷信的事,他后来慢慢也信了。

    立夏的第十天,陈溪的电影后期制作进入了关键阶段。她在电话里说,剪辑师剪得很好,把黄河拍得很美,把她奶奶拍得很活。音乐也在配了,找了一位很有名的作曲家,写的曲子很动人。配音也在做了,请了一位老艺术家给德顺爷配音,声音浑厚。

    “爸,您什么时候来北京看看?看看剪辑,听听配音。”

    “不去了。你看着办。你方叔叔看了就行。他说行,就行。”

    “方叔叔看了。他说好。他说德顺爷的配音配得好,把他演活了。他说他听着配音,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德顺爷的船,想起了德顺爷的铜铃,想起了德顺爷站在黄河边看水的样子。”

    “你方叔叔记性好,他什么都记得。”

    “方叔叔说,您记性也好。您什么都记得。您只是不说。”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方叔叔说得对。我不说,可我记得。”

    立夏的第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立夏”。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夏清和”。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点头。立夏了,夏天来了。春天走了,可春天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树的叶子还在,花的花朵还在,人的念想还在。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夏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在黄河边,在枣树下,在母亲长眠的山坡上,在周老师教他写字的那些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