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
那四份军报上的字迹在他的视线中缓缓移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那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从榆林城的火海,到河套平原的截杀,从四路合围的发起,到最后一个鞑靼骑兵的倒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那场战役的战果——两万骑,全军覆没。
加上此前在延绥镇各地被歼灭的鞑靼骑兵,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总兵力损失超过两万。
这对于一个部落来说,是灭顶之灾。
鄂尔多斯部是右翼主力,是成吉思汗八白室的守护者,是六万户中仅次于察哈尔部的力量。
他们的一万骑,是他们能够调动的大部分兵力。
现在那些骑兵全部倒在了河套平原上,鄂尔多斯部的青壮损失殆尽,他们的牧场、牲畜、部落人口,将面临明军下一轮春季扫荡的灭顶之灾。
土默特部是达延汗第六子的封地,是右翼三万户中实力居中的一支。
他们的一万骑全部被歼灭在河套平原上,土默特部的青壮同样损失殆尽。
朱辅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塞外草原上干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拂过他的面颊,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空旷的旷野,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河套,是延绥,是宁夏,是大同,是甘肃——是那四路明军刚刚打完一场大战的地方。
他的目光又从那片旷野上移开,望向更北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克鲁伦河上游,是达延汗的汗帐,是鞑靼六万户的核心所在。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两万骑,全军覆没,这是大明自永乐以来对草原最大的战果。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每一次都动用了数十万大军,每一次都深入草原数千里,每一次都打得鞑靼和瓦剌服服帖帖。
但那些战争,每一次都耗费了无数钱粮,每一次都动用了无数人力,每一次都让整个大明为之震动。
而现在,他朱辅,只用四路合围,只用不到十万兵力,就在河套平原上全歼了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两万骑兵。
这是大明自永乐以来对草原最大的战果,是那些文官们坐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一百年也做不到的事。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四份军报上,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已经不在那四份军报上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两万骑,已经被全歼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草原。
那些还在其他几个方向骚扰的鞑靼各部——察哈尔部、兀良哈部、喀尔喀部、科尔沁部——他们很快就会收到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被歼灭的消息。
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继续进攻吗?
不会。
他们会惊慌,会恐惧,会立刻撤退。
因为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是鞑靼六万户中的右翼主力,他们的两万骑,是鞑靼各部中战斗力最强的骑兵之一。
那些骑兵被全歼,意味着明军的战斗力远超他们的预想。
那些还在其他几个方向骚扰的鞑靼各部,他们的兵力各只有一万骑左右。
如果他们继续进攻,如果他们继续深入,他们就会面临和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一样的命运——被明军四路合围,被全歼在某个不知名的洼地或河谷中。
他们会惊慌退兵。
他们会不敢再犯。
他们会带着抢到的那点东西,像一群被吓破胆的狼,夹着尾巴逃回草原深处。
然后他们会向达延汗报告——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完了,两万骑全完了,明军不是好惹的,不能再打了。
达延汗会怎么反应?
他会愤怒,会悲伤,会不甘,但他也会恐惧。
他会意识到,他倾尽六万户之力南下,不仅没有抢到足够过冬的物资,反而损失了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两万骑。
他的六万户体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那些原本就对他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会更加不服他。
他的汗位合法性,将受到更大的挑战。
所以,他会退兵。
他会带着剩下的几万骑,撤回克鲁伦河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