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道何涉?
不过朝廷尊圣之礼制耳。礼制可因时而变,圣道则亘古不易。陛下废爵而不废道,此正得轻重之宜矣。”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写:“且圣道之要,在教化万民,不在供奉一姓。
若孔氏子弟得势则骄,得爵则奢,得田则横,则圣人之道,反成其作恶之资。
此岂圣人当日删述六经、垂教万世之初衷哉?
今陛下正其本,清其源,使圣道不为一家所私,实乃万世之幸。”
徐爱的卷面比前面几个人都短,但他的字写得极密,每一行都挤得满满的。
他在纸上写道:“臣昔闻先生之言,曰:‘圣人之道,在人心而已。’人心之所同然者,不待血脉之传而自有。
孔氏子孙与天下百姓同此心,则同此道;若失此心,则虽血脉存焉,已非圣人之道矣。
陛下废孔氏专祀,使圣道归天下人共守,此与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之旨,正相合也。”
他放下笔,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段话,又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或以为此举伤士子之心,然臣观近日士林议论,已有恍然大悟者,知圣道不在孔门,而在人人自修之中。此陛下之功也。”
毛伯温的卷子放在他旁边,毛伯温今年三十四岁,写得比徐爱更长,开篇就引了一段《礼记》:“《礼》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圣人之道,本天下之所共由,非孔氏一家之所能专也。
衍圣公之爵,起于宋,沿于元,延于本朝,其始也尊圣,其终也病民。何也?
爵以德授,则人心服;爵以血承,则人心疑。
孔氏子弟既以血脉自矜,遂渐忘修身立行之本,而徒恃先人之泽,骄纵日甚,终至曲阜之祸。
此非陛下之过,乃孔氏自取也。
陛下废其爵,既罚其罪,亦救其族,使孔氏子弟不敢再以圣裔自骄,而须以德行自励,此乃爱之深、责之切也。”
欧阳铎坐在毛伯温旁边,他低头写了一行,又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直到第三次才把那行字写定。
他在纸上写的是:“臣尝思之,圣人之道所以垂宪万世者,为其言可法,其行可则,非为其后裔可袭爵也。
若谓圣人之后必当尊崇,则周公之后、孟子之后,何不皆封爵乎?
可知朝廷之尊孔,尊其道,非尊其家。
今日衍圣公之废,乃朝廷取孔氏之田而不取其书,夺其爵而不夺其名,此乃正本清源之道也。”
寇天叙坐在最后一排,他的卷面最干净,字迹也最工整。他写道:“圣道若因血脉存,则圣人岂非私其道乎?
圣人若私其道,则非圣人也。
圣人之道,天下万物所共由也。
孔氏子弟,既能体圣人之心,行圣人之事,则虽无爵可也;若不能,则虽有爵,适足以为祸。
陛下此举,实乃拨乱反正,使圣道不为一家所蔽,而还于天下。臣甚以为当。”
时间在安静的笔尖与纸面之间缓缓流淌。
殿内很安静,只有墨锭在砚台里转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宣纸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偶尔有士子搁笔,活动一下手腕,又拿起笔继续写;偶尔有士子翻面,纸张发出清脆的、像是秋天树叶被踩碎时的声响。
殿角那些冰砖正在缓慢地融化,水滴落在白瓷盆里,发出“嗒、嗒、嗒”的细微声响,像是在替这座大殿数着时间。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催促,没有走动,甚至没有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看一幅长卷缓缓展开的人,看那些笔尖如何在纸面上游走,看那些眉头如何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那些墨迹如何在宣纸上洇开,变成一行行字。
他看得不紧不慢,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底,知道那些纸上会写出什么,但依然愿意亲自看看它们落笔成形的过程。
他心里清楚,这道题目本身就是在筛选。
筛选出那些真正认同“圣道在德不在血”的人,筛选出那些不会因为衍圣公被废而耿耿于怀的人。
他要选的官员,不是那种会替孔家叫屈的人,是能够理解“圣人之道是天下人的,不是一家的私产”这个道理的人。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御阶左侧,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最近几排士子的卷面。
他的目光掠过吕柟那张已经写满了字的纸,又掠过景旸的卷面,然后落在韩邦奇那笔力遒劲的字迹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心里有一根弦,从这道殿试题目宣布的那一刻起就被拨响了,此刻还在微微震动。
他想起这道题目本身意味着什么,孔家被废之后,衍圣公这个爵位已经从制度上消失了,但皇帝需要在意识形态上也完成那一刀,让整个士林接受这个事实。
而殿试策问,便是完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