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十二个字。
吕柟睁开眼睛,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饱了墨,然后落笔。
他写道:“臣闻圣人之道,如日月之明,万世所仰。
然其所以能光被四表,非赖一姓之私传,而实赖‘礼义廉耻’之纲纪、‘忠孝仁爱’之德行也。
夫礼者,天地之序;义者,人事之宜;廉者,立身之本;耻者,为人之界。
此四者,乃圣道之四维,缺一则道不立。
忠孝者,事君事亲之本;仁爱者,待物接人之基;信和平者,处世治民之用。
此八者,乃圣道之八柱,少一而道不全。”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咀嚼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字,又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分量。
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极轻微的、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他继续写道:“陛下明察秋毫,废衍圣公之爵,正本清源,此乃拨乱反正之壮举。
孔氏后裔,虽有圣人之血脉,然若无圣人之德行,则血脉之荣,转成其罪。
何也?盖血脉者,天之所予,非力之所能致也;德行者,己之所修,非天之所赋也。
以天之所予,而骄己之所修,此非圣人之教也。
圣人尝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其忧在德,不在血。”
吕柟的笔在这里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学舍里读到过的那些话,孔夫子说过的话,他教过的东西。
孔夫子教人要修德,要讲学,要闻义而徙,见不善而改。
他忧的是自己做不到这些事,而不是自己的血脉够不够尊贵。衍圣公府的人,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话了。
他重新落笔:“夫‘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者,非孔氏一家之私产,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
自周公制礼,孔子述道,孟子倡仁义,荀子言礼法,历代先贤,皆能身体力行,以成圣道,未尝以血脉自矜。
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此非谓人皆可得尧舜之血脉,而谓人皆可修尧舜之德行也。
若以血脉论圣,则孔氏之外,再无人可为圣贤,此岂圣人之本意乎?”
他在“人皆可以为尧舜”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今朝廷罢孔氏专祀,使圣道归国,与万民共之,此正所以尊圣也。非贬圣也,乃还圣于天下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桌面,等着收卷。
坐在吕柟斜后方的是景旸,他是南直隶人,家境比吕柟宽裕许多,穿着一件簇新的月白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面容白净,举止从容。
他听到题目之后没有像吕柟那样闭眼沉思,而是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提纲。
他写道:“圣道之传,在天下,不在孔门。
自孔子殁,其道既行于万世,非独孔氏子孙能守之。
汉有董子,唐有韩子,宋有周、程、张、朱诸子,皆能发明圣道,各有所立。
若以血脉论,则董、韩、周、程、张、朱皆非孔氏之胤,然其功于圣道,岂逊于孔氏子孙乎?
可知圣道之传,不系于血脉,而系于践行。”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斟酌某个字的分量,然后继续写道:“且衍圣公府之设,本为尊崇圣人。
然数百年来,孔氏子弟恃此爵位,渐生骄奢之心,遂使圣人之家,反成百姓之害。
曲阜之事,岂非明证乎?
陛下废其爵,逐其人,收其田,此非不尊圣,乃正所以救圣也。
若不废之,则圣人之名,将永为孔氏所污,后世之人,但知衍圣公,不知孔子矣。”
景旸放下笔,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然后又提笔补了一句:“或曰:‘废其爵则圣人无人奉祀。’此说非也。
天下之大,岂无能奉祀者?朝廷设官,择贤而任,使圣道之祀,不在姓而在德,岂非更合圣人本意乎?”
坐在更后面一排的韩邦奇写得比前面两个人都慢,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极稳,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才落下去的。
他写的是:“臣以为,血脉与德行,本不相悖。
然若二者不能两全,则德行当居其上。
圣人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此处所谓本,非血脉之本,乃心性之本也。
孔氏后裔若不知孝悌,不行仁爱,虽承圣人之血,实悖圣人之道。
衍圣公之爵,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