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个女孩子,也应该小学毕业。”
我看她还在犹豫,又想到一个“杀手锏”:“以后你的崽俚仔不也要读书吗?姐姐有了文化,带弟弟不是更好?”
这句话好像有点说进了她的心里,她同意了。但还要提个条件:小翠得带着弟弟上学,中间要回来送奶。好吧,先只好这样了。
小翠送我出来,两眼都是激动的泪水。
我又难以入睡了,想想人世间,竟然有这么不一样的命,上海与这里恍如隔世!我又一次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城乡的差距呀!
第二天,小翠背着弟弟来上学了,还有彭莲香也背着弟弟。她们俩站在教室后面,一面摇晃着身子,哄着背后用布包着的弟弟,一面读书写字。我深深感叹,山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读点书,真不容易。
我慢慢发现,孩子们中有好几个佼佼者。特别是五年级,除了周裕文,又冒出来几个尖子。
男同学李争胜,他有一张俊秀的脸,瘦瘦的身体像竹笋一样开始拔高。他写的小作文很通顺,有主题,没有错别字。然而,他有点内向,看见我,眼睛总是低低地扫一下,潜台词就是“老师,我是看见你的......”, 然后就急急地躲一边去了。
我看到他那样,总是会心地微微一笑,因为我了解他。我也并不想赚他一个“老师好”的问候。他的这种见人会害羞的“老师躲”,我以前也一样呢。对这类孩子,就得学着他的样,也跟着笑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再慢慢接近他。一旦熟悉了,互相建立了信任,这种类型的孩子,根子里是有很大的学习兴趣与潜力的,一旦引发出来,他们一定会有很出色的表现的。
记得我读初一时候的班主任,是个老老师,她很注重旧时的礼仪,这一声“老师好”是她评判学生优劣的重要标准。有一次,我偶然撞到她与一群老师,我这个“老师躲”的孩子,一下子就闪在一边,害羞得低着头,没有打招呼。她气愤地在我学期结束后的成绩手册上,胡乱写一通,狠狠骂了我一顿。
后来,特殊时期开始了,每个班都给班主任老师写“DZ报”,我们班也是,那张批她的“DZ报”下面,班上每个同学都签了字,只有我没有签。同学们劝我,她骂你,你也回骂她。我摇摇头,老师是我敬重的人,我不写。
这张大字报贴出去后不久,有一天,我坐在教室里等着开会,她来了。她一眼看见我在教室里,就马上走了进来,坐在我前面,问长问短的,与我亲热地交谈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我的这个老师,终于读懂了一个“老师躲”的孩子的真正心理。
这件事,在我当了老师后,也给了我许多的启示,我只要看到学生们,我常常主动与他们打招呼。我才不需要什么“师道尊严”,在与孩子们的亲近交往中,一种真正的信任关系,应该更加的重要。
陡岭村新来的一个女孩子,道菊子,长得十分漂亮,身材苗条挺拔,秀气的眼睛,灵气逼人,头发与眼睛都有点黄黄的,活像是个外国人种的混血儿。我们学校的几个老师,都叫她“铁搭西施”(农村美女)。她的口才也很不错,回答问题一套一套的。
我很是高兴,在自己的班里,一下子“人才济济”,把我和学生们教与学的情绪,都掀起了热潮。
放学后,我们几个老师,会留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反而是余校长不在,他赶着回他在香坪自己的家了。据说是他的妻子有病,加三个孩子,没人照顾,只好他自己辛苦一点,天天一放学就赶回家。
很喜欢拉家常的裕斌老师,常会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许多关于库前村的趣闻。
他说库前村有好几户南昌来的下放干部与居民,属那个陈家最有趣,总是去队里要粮食。因为他的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常缺米缺菜。队里有点嫌他,说他种不出粮食却胃口那么大。他也不生气,说“人是铁,饭是钢”,“人怎么可以不吃饭呢!”他还说,他是有文化的人,与山里的老俵比,种田不行,但是有谁敢来与他比写字?他说他用脚划,都可以比得过当地人。
然而,裕斌很自豪地说,库前村不是一般的穷乡僻壤,自古以来,从当地培养出的文化人还不少呢,有的考上了秀才,还有的出去大地方做了官。于是,那个老陈就被大家叫成“钢铁饭桶”了。
我虽然跟着也笑一笑,但还是有点同情和理解这个南昌来的“饭桶”。因为,被下放的人,也只好做做蹉跎岁月里的“饭桶”呢。
那天,批完作业,我刚回到房间,库前的两个女生米咪与姚洪就来了。她们觉得我回来已经第三天了,怎么没有去找她们,她们主动就来看看我了。
不过,与她们在一起,我总是感觉不到,老乡遇老乡会两眼“泪汪汪”的那种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