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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抑郁而终(2 / 4)
河陇"的毕生宏愿在现实面前化为泡影,这位帝王的精神世界便如沙堡般迅速瓦解。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永乐城的烽烟、灵州城的洪水、那些将士们绝望的面孔。他变得暴躁易怒,动辄呵斥内侍,可吼完之后又陷入更深的空虚。他开始频繁地呕血,御医说是肝郁化火、耗伤心脾,他知道,那是心火,是烧了他十八年的那团理想之火,终于反噬自身,将他的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旧疾迸发,病情急转直下,曾经那个在朝会上目光如炬的皇帝,如今已难以视朝,帝国的中枢机器,随着帝王的昏迷与虚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滞。

    崇政殿的朝会已经停了半月有余,奏章堆积如山,却无人敢擅自批红。宰相王珪每日入宫问安,带回的总是"圣躬违和,需静养"的模糊答复。六部九卿的官员们站在宫门外,望着紧闭的宫门窃窃私语。汴京的街头巷尾,各种流言如野草般疯长——有人说皇帝已经驾崩,只是秘不发丧;有人说雍王赵颢蠢蠢欲动,准备夺嫡;更有人说,北边辽国的探马已经增派了三成,只等大宋内乱便挥师南下。

    皇帝病危,储位未定,这是封建王朝最危险的时刻。

    翻开青史,这样的时刻总是伴随着血雨腥风。秦之沙丘,赵高矫诏,扶苏自刎,胡亥登基,三年而秦亡;汉之昭帝,霍光辅政,燕王旦觊觎,上官桀谋反,长安城中刀光剑影;唐之玄武门,太宗弑兄,千古一帝亦难逃手足相残的污名。五代更不必说,五十三年间五易朝代,八姓十四帝,哪一个不是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丛林法则中登上宝座,又在这一法则中被后来者推翻?

    大宋虽以"重文轻武"立国,可赵氏皇族的龙椅,又何尝不是从柴氏孤儿寡母手中夺来?太祖杯酒释兵权,不过是将武人的威胁转化为文臣的党争,可党争之烈,又岂逊于刀兵之祸?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流言四起,文武百官皆知,若此时不确立国本,大宋极有可能重蹈五代乱世"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覆辙。

    以首相王珪为首的宰辅重臣,深知此乃社稷安危的关键。

    王珪这年已六十有八,须发皆白,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想起自己熙宁三年拜参知政事,至今已在相位上坐了十余年,人称"三旨相公"——上殿进呈曰"取圣旨",皇帝裁决后曰"领圣旨",退谕禀事者曰"已得圣旨"。世人讥他只会传旨,无甚建树,可谁又知道,在这新旧两党之间走钢丝,需要何等的小心翼翼?神宗在时,他尚可借力打力,维持平衡;神宗若去,这朝堂之上,谁还能镇得住场子?

    他召集蔡确、章惇、张璪等人,在政事堂密议至深夜。烛泪堆叠,映着一张张凝重如铁的面孔。蔡确主张立雍王赵颢,理由是"国赖长君";章惇拍案而起,厉声道:"此非人臣所宜言!"张璪左右观望,不敢置喙。王珪沉默良久,最终一锤定音:"当立皇太子,此祖宗法度,不可违也。"

    他们一次次入宫叩请,跪在寝殿之外,恳请神宗顺应人心,早定储君。

    福宁殿外的青砖地上,王珪带着宰执们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腊月的寒风如刀割面,老宰相的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挪动分毫。殿内传来阵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王珪俯首叩地,朗声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今太子未立,天下汹汹,望陛下以社稷为重,早定大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良久,殿内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准……奏……"

    此时的神宗,久病缠身,心神憔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他躺在龙床上,听着殿外群臣的叩请,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多么讽刺啊,他赵顼一生要强,二十岁登基便敢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力排众议推行新法;三十岁便敢对西夏用兵,梦想着收复河陇、直捣兴庆。他何曾向谁低过头?何曾向谁服过软?

    可如今,他只能躺在这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任由臣子们决定他的身后事。他想起父亲英宗,那个在濮议之争中被群臣逼得狼狈不堪的皇帝;想起祖父仁宗,那个被包拯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却只能苦笑的"仁君"。赵家的皇帝,表面上九五之尊,实际上不过是士大夫们共同推举的"盟主",一旦违背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默契,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他何尝不是如此?王安石的罢相,新法的屡遭阻挠,用兵西夏的半途而废,哪一件不是文官集团掣肘的结果?他以为自己可以超越列祖列宗,做一个真正乾纲独断的圣君,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这架庞大官僚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纵然是最高贵的那一颗,也终究要被机器的运转所磨损、所抛弃。

    回望一生,励精图治却难破积弊,锐意革新却壮志难酬,万般无奈与悲凉涌上心头。

    他想起熙宁元年,他第一次召见王安石。那个身材瘦削、目光如电的中年人,在延和殿中侃侃而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三句话如惊雷般震醒了他沉睡的热血。他当即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次年拜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