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苍茫,血流漂杵。
李勣,时封英国公,年逾五旬,自瓦岗归唐以来,历战数十,未尝一败。此番总统北征诸军,深知薛延陀虽溃,其可汗拔灼犹拥残部数万,若纵之北遁,数年必复为患。乃檄调诸路,会师大漠深处。
先是,李道宗已破其西翼,斩首万余;阿史那社尔追亡逐北,收其北部落帐;契苾何力绝其西归,获马驼无算。拔灼穷蹙,率牙帐精骑万余,欲奔西突厥。李勣亲率朔方劲骑八千,昼夜疾追三百里,及于乌德鞬山北之曳咥河。
时方盛夏,漠北大旱,水草焦枯,薛延陀军马渴乏,战力大减。李勣令士卒各负水囊,饱食轻骑,趁黎明薄雾突袭。唐军铁甲耀日,长槊如林,薛延陀残军虽殊死战,终不能当。战酣之际,李勣亲冒矢石,麾军围之数重。拔灼见势穷,单骑突围,西投高昌,后为回纥所杀,函首送唐。
此役,唐军斩首五千余级,虏男女三万余口,获马牛驼羊十余万头。薛延陀汗国自贞观二年夷男建国,至是年七月而亡,凡十九年,传两代而绝。
捷报至长安,太宗于两仪殿大会群臣,举酒北向,曰:"汉武穷兵三十余年,中国疲弊,所获无几。今吾灭薛延陀,不逾半载,而漠北悉平。非朕之能,诸将之力、士卒之勇、天之所助也。"乃大酺三日,封李勣为太子太师,增食邑三千户;诸将各有差。
薛延陀既灭,漠北铁勒诸部——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思结、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等——震于大唐兵威,又感太宗灭暴安良之德,皆遣使归附。太宗于其地设六府七州,以各部首领为都督、刺史,赐金印紫绶,许其世袭,而大权悉归于安北都护府。大唐之疆域,北逾大漠,直抵北海(今贝加尔湖),为汉以来所未有。
九月初二,岭南瘴疠之地,唐使乘舟而至。
太宗灭薛延陀、定漠北,威声远播,然未敢忘南疆之治。岭南者,五岭之南,包有今两广、越南北部及云贵之半,山川险远,气候蒸湿,汉夷杂处,号为难治。自秦汉置郡县以来,中原王朝于此或羁縻、或直辖,叛服不常。隋末大乱,豪酋割据,冯盎据有番禺,宁长真据有交趾,虽贞观初相继归唐,然地方治理、部族调和,犹多棘手。
太宗特遣秘书监岑文本、谏议大夫褚遂良等重臣,先后出使巡察。此次所遣使臣,携金帛、诏书,所至广州、桂州、交州诸都督府,一察官吏贪廉,二抚俚、僚、蛮、獠诸部,三督海上贸易、盐铁之利。使臣更奉密旨:若遇部族仇杀、疆界纷争,得便宜处置,先抚后剿,毋得轻启兵端。
岭南之治,重在"因俗而治"。太宗于诏书中明谕:诸部族"能率众归附、输赋服役者,赐爵授田,与华民同;其僻远不服者,勿强致,使边吏谨守疆界,俟其向化"。此政策之灵活,远胜前代一味征剿之暴。故终贞观之世,岭南虽有小警,未成大乱,******渐兴,广州成为万国商舶汇聚之都,实基于此。
九月十五日,长安秋高气爽,鸿胪寺前旌旗如云。
漠北铁勒诸部首领,各遣其最贵之使臣,联袂入朝。回纥酋长吐迷度、拔野古首领、同罗俟斤等,皆亲奉表文,集于太极殿前。表文以汉文、突厥文双语书就,其辞曰:
"臣等僻居漠北,世为匈奴、突厥之臣奴,暴虐是遭,未有宁日。今大唐圣皇帝,威加四海,德被八荒,灭薛延陀之强暴,拯铁勒于涂炭。臣等不胜犬马恋主之情,愿归圣化,永为藩翰。请上皇帝尊号曰'天可汗',愿天可汗之寿,与天地无穷;天可汗之疆,与日月同久。"
"天可汗"之号,非寻常尊称。突厥语"可汗"为最高君主之称,"天"则至高无上。铁勒诸部请以此号上于大唐皇帝,实即承认太宗为超越部族界限之天下共主,其地位高于诸部可汗。此与汉宣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称臣奉藩,意义相埒,而规模尤过之。
太宗初让不许,曰:"朕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诸使叩首固请,言辞恳切,至于流涕。太宗乃许之,下诏曰:"朕德薄能鲜,猥蒙四夷推戴,愧不敢当。然汝等既诚心归附,朕亦不敢拂汝等之意。自今以后,玺书赐西域、北荒之君长,皆称'皇帝天可汗'。"
为酬诸部之意,太宗于长安城东筑"天可汗殿",每岁元正,诸藩首领来朝,即宴于此。又于漠北设邮驿六十六所,以通北荒,使"天可汗"之号令,直达北海之表。天可汗体系之确立,标志着大唐由传统华夏王朝向多元帝国之转型,太宗不仅是汉人之皇帝,更是草原游牧世界之最高领袖。此制度创新,为后世唐帝所沿袭,直至安史之乱后方渐瓦解。
十一月初一,大明宫紫宸殿,霜威凛冽,炉火正红。
太宗坐御榻,太子李治侍立于侧。太宗年已四十九,鬓边斑白,去岁辽东之役,鞍马劳顿,加之风疾时作(史载太宗晚年患风疾,即今所谓心脑血管疾病),精力大不如前。太子李治,年二十二,仁孝温厚,去岁监国年余,庶政粗理,然太宗深知其性格优柔,未历战阵,于驾驭功臣、决断大事,尚须磨砺。
乃亲笔诏书,明定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