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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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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重逢(3 / 7)
她说。

    他没说话。抱得更紧了。

    旁边的人不再看他们了。拍照的人也把手机放下了。有人转过身去擦眼泪,有人低着头搬行李,有人假装在打电话。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防护服裹不住心中的滚烫。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便是这世间最美的模样。一身白衣承使命,两颗初心共前行。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老了。比她上次见他——其实也就是十几天前——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多了两条,像是有人拿刀尖在他眼角轻轻划了一下。嘴唇干裂了,裂口上结着褐色的血痂。左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朵——是N95口罩勒的。压痕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压痕。手指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疼吗?”

    “不疼。”他说。

    “你骗我。”

    他笑了。那种笑她很熟悉——嘴角往上弯,眼睛却不弯。三十一年了,他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骗她。

    “你怎么不在医院?”她问。

    “请了两个小时假。”

    “医院能放你出来?”

    “我跟他们说,我老婆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拦都拦不住。旁边的人被她的笑声吸引,纷纷看过来。她不管。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去医院。”

    “你刚到——”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探亲的。”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有一点干,起了皮。她的头发短短的,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被打开的亮,是灰烬里还有一颗火星被吹了一下的亮。

    “好。”他说。

    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王淑芬被分到了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和李明远支援的医院不在同一个院区。两个院区相隔四十分钟车程——在正常时期是二十分钟,但疫情期间,路上要过三道检查站,每一道都要测体温、查证件、登记信息。

    “四十分钟。”她在车上念叨了一遍。“不算远。”

    “嗯。”他说。

    “比哈尔滨到牡丹江近多了。”

    “嗯。”

    “四百公里和四十公里。”

    “嗯。”

    她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容会消耗掉他攒了很久的力气。

    车停在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她下了车,他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马路牙子上,发出咯噔一声。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ICU不能离人。”

    “嗯。”

    “记得吃药。”

    “你也是。”

    她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身。

    “老李。”

    “嗯?”

    “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

    她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又转过身。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四步的距离,隔着一层细细密密的雨幕。她的红色羽绒服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深了一些,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只是不那么旺了。

    “走了。”她说。

    转身。这次没有停。

    王淑芬走进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预检分诊台,不是地上贴着的“一米线”标识,不是墙上挂着的疫情防控流程图,不是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

    是混乱。

    不是那种无序的混乱。是一种被强行改造过的、将就着用的、到处都在凑合的混乱。走廊里堆着成箱的物资,箱子摞着箱子,垒得像一座山。纸箱上印着各种字样——“医用防护服”“GB19082-2009”“灭菌批次20200115”。有人蹲在纸箱旁边,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编号。笔尖摩擦纸箱的声音,吱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她往里走。

    发热门诊的门口排着队。不是一排,是好几排,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截成几段的蚯蚓。排队的人戴着口罩,有的戴着两层,有的戴着一层棉布口罩——那种口罩根本挡不住病毒,但他们没有别的。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自己的包上。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