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拉车,攒钱,买车。车被抢了。再攒钱,再买车。车又被骗了。再攒钱。他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不努力,是那个时代不允许一个拉车的人拥有自己的车。祥子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邱莹莹的笔记本上空空荡荡。她没有记一个字。她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黑色的眼泪,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她没有动。她在想蔡思达。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吃了早饭没有?他吃药了没有?他的烧退了没有?他有没有人照顾?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宿舍躺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器材楼楼顶靠着栏杆吹风?他一个人。
“邱莹莹。”教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抬起头。教授站在讲台上,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看着她。“我刚才问了什么问题?”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在想什么?”教授问。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邱莹莹看着教授,看了三秒。“我在想一个人。他生病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很担心他。”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教授看着她,没有批评她没有听课,没有让她坐下,没有说任何关于课堂内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担心一个人的时候,是听不进去课的。没关系。你担心吧。课可以补。人不能丢。”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滴在那个已经很大的黑色圆点上。墨水被泪水洇开,黑色的圆点变成了灰色的,边缘模糊,像一朵正在消散的乌云。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她昨天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人踩了好几脚,白色的粉末碎成了几段。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粉笔盒——粉笔已经用完了。她摇了摇盒子,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没有粉笔了。她不能画新的箭头了。旧的箭头在被风吹散,被雨冲走,被人踩碎。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箭头,忽然觉得自己也在消失。她的记忆在消失,她的时间在消失,她爱的人也在消失。他不在她面前,他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因为她不记得他。她只能靠笔记本记住他。而笔记本只能记录过去,不能预测未来。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她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蹲在岔路口,抱着那盒空空的粉笔盒,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很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走过,又看了一眼,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大家都在赶路。只有她蹲在岔路口,哭。
然后有人停下来了。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左右对称,鞋面上有一块很小的污渍,大概是昨天溅到的墨水。
“邱莹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蹲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新的那个,还没有齿痕。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脸上有汗——他跑过来的。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很深的青色,像有人用炭笔在他的眼睑下方画了两道弧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
“蔡思达。”邱莹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在。”
“你不在。你一上午都不在。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找不到你。”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早上去了医院。复查。医生说脚踝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手杖了。然后我回了趟家。拿了一些东西。手机落在宿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不要惊喜。我要你回消息。我要你接电话。我要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还好不好。我不要惊喜。我要你。”
蔡思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个空空的粉笔盒。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粗粝,指腹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好。以后去哪里都告诉你。不惊喜了。”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你发誓。”
“我发誓。”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的味道。她哭了一会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