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毛线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针脚整齊,收口緊密,绳子系成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结。“好看。”他说。
“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天快黑了。”
“我会沿着箭头走。你画的那些——不对,我画的那些。”
“你画的那些。沿着走。不会迷路。”
邱莹莹走出401,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還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401的门。门没有关。蔡思达刚才说过“门没关”,现在还是没关。他大概在等她走远之后再关。
她转回头,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毛线套很暖。手不冷了。谢谢。”
她站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看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谢谢我妈妈。她洗的。她寄的。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
蔡思达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四个字:“妈妈很好。”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继续往下走。走出男生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从淺藍色变成了深紫色,最西边的云被最后一线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毛线。她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箭头旁边她写的那行字——“莹莹,这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把手杖套送出去了。他握着说‘正好’。手不冷了。手暖了。心也会暖的。”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
书包里少了一样东西——那把深蓝色的大伞。她放在他那里了。下次下雨的时候,他会撑着那把伞出现在她面前。他的伞是深蓝色的。她的伞也是深蓝色的。两个人撑着同一款伞,走在同一场雨里,肩膀都是干的。
她弯了彎嘴角,加快了脚步。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來了。”她轻声说。没有人听到。但风听到了。风把这四个字吹散了,吹进了夜色里,吹过了路灯,吹过了她画的那些粉笔箭头,吹过了男生宿舍四楼那扇没有关的窗户。
蔡思达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飘起来。他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0日。傍晚。她给我送了一个手杖套。深蓝色的,毛线的,是她外公以前用过的。她妈妈洗好寄过来的。套在把手上,正好。手不冷了。”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蹲在我床边,把手杖套套上去,用绳子系紧。她系了一个蝴蝶结。浅蓝色的绳子,深蓝色的套。她系蝴蝶结的时候很认真,舌头伸出來一点点,舔了一下下嘴唇。她每次做需要认真的事情的时候都会伸舌头舔嘴唇。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从去年9月2日就看到了。三百七十天。她每次写笔记本的时候伸舌头舔嘴唇的样子,和今天系蝴蝶結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变。她不会变。她永远是我在醫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女孩——抱着笔记本,念着‘今天是星期三’,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写下来,写完抬起头,笑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握着手杖,手心里是毛线的温度。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她的手。像她蹲在他床边、低着头、舌头伸出来一点点、认真地系蝴蝶结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闻着风里桂花的味道。
三百七十一天了。
他要记第三百七十二天。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