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转笔。那个转笔的动作很快,快到笔在他指间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残影——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以前没有见过他这样。他总是很安静、很从容、很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今天,那潭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觉得那铃声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响起来的。
她慢慢地收拾东西——不是因为像金载原那样有条理,而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金载原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林荫道。
十一月的林荫道和七月完全不一样。七月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整条路都被浓密的绿荫遮住,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现在的梧桐树枝叶稀疏,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几片最后剩下的黄叶从枝头飘落,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脚边、书包上。
操场上很安静。运动会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红色的跑道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足球场上的草从绿色变成了枯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
金载原走在前面,沿着跑道边缘的白色线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邱莹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校服裤子的裤脚挽了一小道,露出脚踝和白色的运动鞋。他的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停了下来。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
金载原转过身,面对着她。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金载原逆着光站着,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柔和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夕阳点燃的琥珀。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刘海,也吹动了邱莹莹的头发。
“莹莹。”他说。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每一次,每一次他叫她“莹莹”的时候,她都会心跳加速。那两个字的发音还是带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莹”字听上去还是有点像“盈”,但她已经爱上了这种不太标准的口音。因为那是金载原在叫她,是专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今天你的数学考了八十七分。”金载原说。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
“比上次月考高了六分。从我们第一次辅导到现在,你提高了二十五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记得。她的每一次考试成绩,每一分的进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金载原说,“你每做对一道题,我都替你高兴。”
邱莹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邱莹莹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的紧张、他的犹豫、他的决心。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满到快要溢出来。
“莹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的、几乎是庄严的认真,“我说过,那句话很重要,不能随便说。我要用你的语言说,要找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今天,在这里,我觉得……是时候了。”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金载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全部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我的中文还不是很好。有些词还是说不对。语法有时候也会错。但是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我一定要说对。”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邱莹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发抖。他说话永远是平滑的、稳定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今天,那条河起了波澜。
“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金载原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的东西,“你给我棒棒糖,你说‘吃糖吗’。我没有接。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吃糖。是因为……你吃过的那根,你给我,我会太高兴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说,不吃。”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每天都给我棒棒糖。我收了很多根,放在笔袋里,舍不得吃。因为那是你给我的。你的棒棒糖,比一般的糖更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在看台最高的地方站着。因为站得高,看得清楚。你跑完全程,我去扶你。你身上很热,很多汗。但我觉得……很好闻。不是香水的那种好闻,是你的味道。”
邱莹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吃棒棒糖的样子,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我说过这句话。你说‘你才熊’,你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不是好看,是可爱。你很可爱。”
金载原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