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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洪承畴毕竟身处高位,故而苏克萨哈指着他鼻子骂他,他心底里也是腾地窜起一股火。
他洪承畴是正一品的五省经略,兼太子太师,论品级比苏克萨哈高。
苏克萨哈一个正二品的护军统领,按品级,是不能在他面前拍桌子骂娘的。
可这股火刚窜上来,就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清廷“首崇旗人”,他想起了朝廷里那些满洲王公们说起汉臣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在松锦前线剃发降清的那一刻。
“首崇满洲。”
这四个字,即是大清国的铁律。
苏克萨哈是镶白旗满洲护军统领,议政大臣,身上流的是满人的血。他洪承畴品级再高,也只是个汉人降臣。在满洲权贵面前,正一品的顶戴不如正二品的旗籍值钱。
他唯一能真正压过苏克萨哈的,是军令。清廷曾有明确敕谕:“用兵机宜,悉同经略议行。”
那靖寇大将军陈泰在世时,满洲主将名义上也均归洪承畴统筹,苏克萨哈的护军部队作战部署、粮饷进退,均由经略衙门调度。
可陈泰已死,死在了荆州,死在了一个叫李来亨的小辈手里。
陈泰一死,洪承畴手里这张“军令”的牌就轻了一半。更何况他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这个时候拿军令压人,底气更是不足。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将这口窝囊气生生咽了下去。他站起身,从案上提起茶壶,亲手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端到苏克萨哈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他的脸上甚至堆起了笑容,是那种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才练得出来的笑容,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对方觉得你在陪小心,又不至于显得太卑躬屈膝。
“苏大人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尾音微微有些暴露了他内心的疲惫,“请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他将茶杯往苏克萨哈手边又递了递,动作很慢:“我们已经有了大概确凿的证据,廖贵一可能就是那个明军的内部细作……”
苏克萨哈却压根没接那杯茶,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好像那只杯子是空气做的。
他冷冷地逼视着洪承畴,嘴角往下一撇,嗤了一声,那声音又冷又尖:
“廖贵一是细作??!”
他刻意将“细作”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然后猛地拔高了嗓门,
“你有没有搞错!廖贵一他,没毛病!!”
他往前逼了一步,洪承畴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人接的茶。
苏克萨哈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洪承畴脸上:“就算他有毛病,你又为何刻意绕过我?直接派人突然就抓了廖贵一入牢中?还打算直接连续审问?!莫不是还要严刑逼供?!”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自己胸口,戳得官袍上的补子都歪了,“你抓我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什么意思?!”
不等洪承畴答话,他自己替洪承畴答了,声音里全是讽刺:“别以为别人不知道,这荆州大败也是你洪承畴和柯永盛先败的!致使咱们四面合围之策功亏一篑!怎么?要找替罪羊就这么急切吗!?
廖贵一别的不说,整个荆州大败,他立功比你多!偷袭明军粮草,逼退明军,全靠他!不靠你这个洪经略!”
最后几个字他念得又慢又重,嘴角挂着一丝看透人心地冷笑。
听见这么说,洪承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个耳光。
他心里暗骂若是要先通知你苏克萨哈再去抓廖贵一,那才叫蠢到家了。
就你这火爆脾气,得了消息肯定得先逼问廖贵一,逼问完人早跑了。
所以他只能直接派人去抓,想以最快速度把人控制住,然后连夜审讯,迅速做成铁案。
到那时候,苏克萨哈你就是再想护短,也翻不了案。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廖贵一还亲兵还是逃出去报信了,让苏克萨哈出面止住了拷问。
他心里骂归骂,脸上却不能露出来。洪承畴先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收起方才堆出来的笑脸,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正色。
这方式他在朝堂上用过无数次,在面对满洲王公的质问时用过无数次,不硬不软,刚好够把自己藏在朝廷制度的盾牌后面。
“大人稍安勿躁,我与柯提督战败,我等已是上了奏折给京城,朝廷如何处置我等,我等坦然受之,绝无怨言。”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只说这一码归一码的公事:“但在这之前,京城有旨意给我,允我最大权限,在湖广清查明军内应细作一事。
这不是我洪某人擅自做主,是奉了朝廷旨的,只要朝廷未取消这命令,我便仍有这个权力。”
他刻意把“奉旨”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不是我要查廖贵一,是京城让我查。你要骂,骂京城去。
这句话藏在谦恭的语气底下,但苏克萨哈听出来了。
他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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