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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码头,朔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卷着水沫子和一股子鱼腥味,扑在码头上密密匝匝的桅杆之间,发出呜呜的低响。
几艘快船刚一靠岸,跳板还没来得及架稳,当先一人便已是抢先一脚踩了上去。
苏克萨哈几乎是跳下跳板的,他身后的戈什哈们也纷纷鱼贯而下,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刀,面色不善,一路小跑着跟在主子身后,踩得码头木板咚咚直响,惹得搬货的苦力们纷纷避让,挑着担子缩到一边。
“马!”
苏克萨哈头也不回,嗓门又粗又亮。戈什哈早有准备,亮出令牌,从码头马厩里牵出几匹枣红马。
苏克萨哈一把夺过缰绳,左脚认镫,身子一翻便上了马,随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城里冲。
身后的戈什哈们齐齐上马,铁蹄在石板上砸出一串密集的炸响,路人纷纷往两旁闪,有小贩的摊子被惊马带倒了,橘子滚了一地,也没人敢吭声。
从码头到五省经略衙门,路上行人见了这阵仗,无不侧目。
苏克萨哈的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伏在马背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盯着前路,好似连眨都不带眨。
他身后的戈什哈们也是感受到了主子身上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火气,一个个跟着将马鞭抽得啪啪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武昌城宽阔街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灰尾巴。
到了经略衙门前,苏克萨哈猛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在半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地。
门口站着的几个亲兵和门房,他们认得苏克萨哈,连忙迎上来行礼。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哈着腰,笑脸还没挤完整,苏克萨哈已经大步流星地越过他,便要直往门里闯。
“大人,大人!”
门房顿时吓到了,赶紧一溜小跑,绕到苏克萨哈前头,弓着腰往回挡,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团皱巴巴的苦相。
“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通报?”苏克萨哈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滚开!老子见洪承畴还要通报?”
门口两个亲兵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想拦,嘴里说着“大人留步”。
苏克萨哈猛地站住了,他这一站,反倒让那两个亲兵心里一哆嗦。
苏克萨哈偏过头,拿眼角扫了那两个亲兵一眼,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两只挡路的狗。
“滚开!”
他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两个亲兵脸色煞白,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克萨哈不再多话,抬手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兵,大步流星般跨进门槛闯入其中。
身后的戈什哈们紧随其后,腰间刀鞘相撞,叮当作响,气势汹汹地鱼贯而入,压了进去。
门房和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硬拦,苏克萨哈是镶白旗护军统领,更是顺治帝心腹,议政大臣,一等男爵。陈泰死后,他眼下更是暂时节制湖广所有残余八旗军队。
这个级别的满洲大员,莫说是他们几个看门的,就是武昌城里那些汉人提镇总兵来了,也只能低头退到一旁让路。
门房没办法,只能一溜小跑跟在戈什哈们屁股后头,一路追一路求饶:“大人!大人留步!大人……”
但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苦,到最后几乎是在哀告了。
苏克萨哈充耳不闻,靴声笃笃,穿堂过院,直往衙门后堂闯去。
他是来过这里的,路熟得很,拐了三个弯,过了一道垂花门,一抬脚就跨进了后堂的门槛。
后堂里,洪承畴正坐在案后与几个幕友围着摊开的地图和文书,低声商议着什么。
屋里茶香袅袅,气氛本来是沉静而有序的,直到苏克萨哈一脚踏进来,顿时氛围一变。
洪承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见对方竟然闯入自己办公地点,他面上顿时闪过许多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四分意料之中,三分苦笑,还有三分疲惫。
他注视着苏克萨哈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又看了看对方身后那些个气势汹汹的戈什哈,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轻轻叹了口气,对几个幕友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几个幕友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退了出去。
只有那个郑幕友没有走,依旧缩在角落里的一张矮桌后面,埋头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吭声,也不抬头。
苏克萨哈等不及那些人完全走远,他就炸了。
“洪承畴!”他连之前喜欢叫的“亨九先生”都不叫了,更连“洪经略”都不叫了,今日直呼其名,不给其丝毫脸面,声音还大得内外皆听得到。
“为何让你经略衙门的人突然就抓了廖贵一?!还要对他审问?!你莫不是装作不知廖贵一是我的人?!若不是廖贵一的亲兵拼死跑过来告知我,我还被你这家伙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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