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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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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红烧肉与心跳(4 / 6)
不像话的时候,依然亮着。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大拇指和他的大拇指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只在互相取暖的小动物。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不是通过听,不是通过看,而是通过皮肤。他的脉搏从手腕传到她的手心,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血管,从她的血管传到她的心脏。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在远处敲响的鼓。

    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不一样。她的快,他的慢。但快和慢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像一首曲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部,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首完整的、好听的、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歌。

    邱美兰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什么。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把酒杯放下,拿起公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蔡家煌的碗里。碗里已经有两块了——第一块是她夹的,第二块也是她夹的。两块红烧肉在碗里并排躺着,像一对双胞胎,像两个白色马克杯,像两个人——一个叫邱莹莹,一个叫蔡家煌。

    “多吃点,”邱美兰说,“你太瘦了。”

    邱莹莹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声音响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她松开蔡家煌的手,拿起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心和他的手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眼泪和鼻涕浸湿的纸巾,但那个温度没有变。还是干燥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太阳晒过的、柔软的面团。

    晚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六点十分吃到八点多,桌上的六道菜被吃得差不多了——红烧肉只剩下一块,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糖醋排骨的骨头堆成了一个小山丘,清炒时蔬的盘子见了底,凉拌黄瓜的汤汁被邱大勇用来拌了饭,番茄炒蛋的盘子被邱美兰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紫菜蛋花汤被邱莹莹喝了一大半——她哭了太多次,需要补充水分。

    蔡家煌带来的那瓶红酒被喝完了。邱大勇喝了三杯,邱美兰喝了两杯,邱莹莹喝了一杯,蔡家煌喝了——他喝了两杯,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两杯加起来可能还不到她爸一杯的量。他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想喝。不想在她爸妈面前失态,不想让她担心,不想在她家的餐桌上变成一个“喝了酒就会露出另一面”的人。他想保持清醒。因为今天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日子。被记住的日子,应该保持清醒。

    邱莹莹觉得自己也醉了。不是因为那杯红酒——她才喝了一杯,以她的酒量,一杯红酒连热身都算不上。她醉的是别的东西。是蔡家煌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是她的筷子碰到他的筷子时发出的那声清脆的、像两根骨头轻轻碰撞的声音。是他低头喝汤时,喉结的起伏。是他听她爸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是他看她时,眼睛里那盏亮着的、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焰一样的灯。

    她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醉得看谁都像蔡家煌——但她不用看别人,她只需要看他。他就在她旁边。她的手在他手里,她的心在他心里,她的未来在他未来的某一条路上。那条路她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她知道他会和她一起走。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像从五楼跑下来一样,不犹豫,不回头,不放弃。

    八点半,蔡家煌站起来,说要走了。邱大勇和邱美兰送到门口,邱莹莹送到楼下。她穿着拖鞋,白色的棉袜踩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凉凉的,但不冷。四月的夜晚不冷。有他在的夜晚不冷。

    他们站在公寓楼门口,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人。远处的街角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低沉的,闷闷的,像一首曲子的低音部。

    “今天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说‘对她好’。谢谢你——让我妈给你夹了四块红烧肉。谢谢你——坐在我旁边。谢谢你——握着我的手。谢谢你——没有松开。”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浓而直的眉毛,深棕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而抿着的嘴唇,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她的时候,下颌线会微微放松一些,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邱莹莹。”他说。

    “什么?”

    “你爸说‘对她好’。我说‘我会的’。你知道‘对她好’是什么意思吗?”

    邱莹莹想了想:“就是——对我好?”

    “不是。”蔡家煌说,“‘对她好’的意思是——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开心,就是我的开心。你的难过,就是我的难过。你的洗衣店,就是我的洗衣店。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你的红烧肉,就是我的红烧肉。你的泡泡,就是我的泡泡。”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二十六年加起来都多。她的泪腺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