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用力。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浅灰色薄毛衣上,和那片口水的印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口水,哪一滴是眼泪。但也许不需要分清。都是她的。都是她留在他的衣服上的、洗不掉的、渗进纤维里的、变成了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
“邱莹莹。”蔡家煌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吸了吸鼻子,手还在他的肩膀上揉来揉去。
“别揉了。”
“为什么?你的肩膀不是麻了吗?”
“是麻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可以完全包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裹在里面,像一个贝壳包裹一粒沙。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力度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但被你揉更麻。”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精神病人,但蔡家煌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正常人。不,比正常人更好。像在看一个——珍宝。
她被他握着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零。不是物理上的零——他们的身体之间还有几厘米的空气。而是心理上的零——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距离了。没有门槛,没有台阶,没有玻璃门,没有梧桐树,没有五层楼。他们就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间有阳光、有书、有咖啡、有龟背竹、有白色马克杯的房间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蓝色。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对面洗衣店的蓝色招牌亮着灯,奶茶店的粉色遮阳篷收起来了,水果店门口堆着的纸箱被搬进了店里。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弧,然后消失在街角。
邱莹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点了?”她问。
蔡家煌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六点二十?!”邱莹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还没关店门!我爸还在店里!”她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帆布袋,在沙发上翻来翻去,像一个在找钥匙的、迟到了的、慌慌张张的人。
“帆布袋在门口。”蔡家煌说。
邱莹莹冲到门口,拎起帆布袋,穿上鞋,拉开门,然后停下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蔡家煌。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个还在回味某种触感的人。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一口井——在那一刻,井底亮着一盏灯。一盏大大的、温暖的、亮得刺眼的、再也藏不住的灯。
“蔡家煌。”她说。
“什么?”
“今天的便利贴呢?”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笔,从便签纸上撕下一张白色的便利贴。他低头写了一个字,然后走过来,把便利贴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明”。
明。明天的明。明白的明。明亮的明。明——天。
她抬起头,看着蔡家煌。他站在门口,玄关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他的嘴角——那道她越来越熟悉的弧度——往上弯着。不是微笑,不是嘴角微弯,而是一种真正的、完整的、眼睛里有光的、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像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玻璃珠一样的笑。
“明天见。”他说。
邱莹莹把那张贴着“明”的便利贴贴在手机壳上,和之前的C、H、J、下、邱、蔡、家、煌、莹、谢、你、早并排。手机壳已经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写满了秘密的墙。她需要换一个新的手机壳了,但她不会换。她会把这些便利贴一直留着,贴在手机壳上,贴在笔记本里,贴在心上。永远。
“明天见。”她说。
她转身跑下了楼梯。噔噔噔噔噔。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从五楼跑到一楼,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出了楼道,夜色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路灯的光洒在她的浅蓝色衬衫裙上,把裙子染成了淡紫色。她快步穿过马路,冲进洗衣店。
邱大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风铃声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扫到她的手机壳,从她的手机壳扫到她手里那张还没贴上去的便利贴——“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邱莹莹遗传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邱莹莹喘着气,把帆布袋放在柜台上,走到干洗区,打开干洗机的电源,假装在检查机器。
“你一下午去哪了?”邱大勇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