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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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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明天(6 / 6)
像一个被热水注满的杯子,快要溢出来了。

    “蔡家煌。”她说。

    “什么?”

    “你的肩膀——我今天还能靠吗?”

    蔡家煌看着她,笑着,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像在做一件他已经练习了很多次、终于可以在正式场合完美呈现的事情。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像一个连在一起的、分不开的、巨大的、温暖的影子。龟背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地板上移动,像在为他们鼓掌。书架上的书脊在光线中闪闪发亮,金色的字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星星。窗台上两个白色马克杯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杯子里还剩半杯热拿铁,另一个杯子里也还剩半杯热拿铁。两片已经散开的、模糊的、浅棕色的叶子,在两杯奶泡上安静地漂浮着,像两片在秋风中相遇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彼此。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在远处敲响的鼓。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不一样——她的快,他的慢。但快和慢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像一首曲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部,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首完整的、好听的、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歌。

    “蔡家煌。”她闭着眼睛说。

    “什么?”

    “你的心跳好慢。”

    “你的好快。”

    “那是因为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

    蔡家煌没有说话。但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知道——他也在紧张。蔡家煌在紧张。那个站在五楼窗户前、穿着白衬衫、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喝手冲咖啡、取衣单折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在紧张。因为一个叫邱莹莹的女孩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紧张你”。

    邱莹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松和柑橘,热拿铁的奶香,浅灰色薄毛衣上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她把这些味道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像一个在冬天储存食物的小动物。这些味道足够她度过很多个没有他的夜晚。

    但也许,从今天开始,不再有没有他的夜晚了。也许从今天开始,每一个夜晚都有他。不是面对面,不是肩并肩,而是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同一轮月亮的光辉里。她在对面二楼的窗户里,他在对面五楼的窗户里。隔着一条街,隔着几棵梧桐树,隔着九十六级台阶。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他们互相知道。互相确认。互相喜欢。

    这就是全部了。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眼泪干在脸上,睫毛膏花在眼睑上,浅蓝色的衬衫裙皱在腰间,白色的帆布鞋蹭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蔡家煌的肩膀很稳,他的手很暖,他的心很慢,他的温度很烫。

    她不想走了。不想回到洗衣店,不想回到柜台后面,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她想一直靠在这里,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的心跳,闻他的味道,感受他的温度,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洗衣液的味道被雪松和柑橘完全取代,直到冰美式的苦全部变成回甘,直到“明天”不再是一个需要等待的日子——因为明天,他还在。后天,他还在。每一天,他都在。

    “蔡家煌。”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什么?”

    “明天你还会在吗?”

    蔡家煌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但依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人。

    “在。”他说。

    “后天呢?”

    “在。”

    “大后天呢?”

    “在。”

    “每一天呢?”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嗯。”

    邱莹莹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松和柑橘。热拿铁的奶香。浅灰色薄毛衣上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她把这些味道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有阳光、有书、有咖啡、有龟背竹、有白色马克杯、有浅木色地板、有深灰色沙发、有一个叫蔡家煌的男人的下午,她又一次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因为梦已经成真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