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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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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6 / 9)
说出口的话。

    不想弄丢你的字。不想弄丢你的名字。不想弄丢你送来的每一杯咖啡、每一张便利贴、每一个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笔画。不想弄丢——你。

    “哦。”邱莹莹说。她发现自己只会说这个字了。她的语言能力在“不想弄丢”四个字面前全线崩溃,只剩下一个“哦”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蔡家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就是那个放着便利贴的口袋。他的姿态很放松,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在家门口不需要任何防备的放松。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放松。它们在看她,一直在看她,像一盏在远处亮着的灯,不刺眼,不灼热,但持久地、稳定地、不转移地亮着。

    “你要不要——”邱莹莹开口了,但又停住了。她想说“你要不要请我进去坐坐”,但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自己的舌头先拒绝了它。她想说“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你的书架”,但这句话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一个编造的借口。她想说“你的咖啡要凉了”,但这句话太无聊了,无聊到不值得说出口。

    她正在纠结的时候,蔡家煌说话了。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但他说“进来”这个词的时候,重音放在了一个不太对的位置——不是“你要不要进来坐坐”的正常重音,而是把“进来”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强调“进来”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坐坐”这个目的。

    邱莹莹的大脑在这一刻又当机了。但这次当机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间隔。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那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看不见的门槛。

    她跨过去了。

    蔡家煌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了进门的路。她走进他的家——不,不是他的家,是他的公寓。她还没有资格把它叫做“家”。家是一个有温度的词,需要时间和记忆去填充。她现在只是一个站在他玄关里的客人,脚踩在一张深灰色的地毯上,面前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明亮的、阳光充足的、摆满了书和植物的客厅。

    她脱了鞋,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浅木色的,光滑的,干净的,像刚刚打过蜡。她从玄关走进客厅,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脚在发出太大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大,而是她的耳朵太敏感了,敏感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袜子和地板之间的每一次摩擦。

    蔡家煌的公寓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隔断,形成一个通透的、明亮的空间。客厅里有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放着两个浅灰色的靠垫,靠垫的摆放角度几乎完全一致——都是45度角,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沙发前面是一张长方形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一副眼镜。

    书架上那些书,她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名字。经济学的、金融的、数学的、还有一些文学类的——村上春树、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她没想到他会读卡尔维诺。她也没想到卡尔维诺的书会和经济学的书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说着不同语言的、但 somehow 能够互相理解的人。

    书架旁边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整齐的便签纸。便签纸是白色的,正方形的,和他在便利贴上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窗台上放着那盆她一直在猜的绿植——是一盆龟背竹,叶片很大,墨绿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有标志性的孔洞和裂痕,像一幅被时间和风雨侵蚀过的、依然倔强地绿着的地图。

    龟背竹的旁边是那个白色的马克杯。今天它在窗台上,和龟背竹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朋友。

    “你的家——不对,你的公寓——好干净。”邱莹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选择了插在裙子的口袋里。

    “谢谢。”蔡家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客厅旁边一个开放式的、用吧台隔开的小空间。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把冰美式从外带杯里倒进去,然后从冰箱里加了几块冰。动作流畅而精准,像一个在实验室里操作仪器的科学家。

    邱莹莹注意到他用的是玻璃杯,不是那个白色的马克杯。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观察那个马克杯,一直在猜测它的用途和意义。现在她知道了——白色马克杯是喝热饮用的,玻璃杯是喝冷饮用的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就像他用便利贴的字母拼出名字一样,就像他每天移动马克杯的位置一样,他做什么事都有规则,都有秩序,都有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沉默的语法。

    他端着那杯冰美式走过来,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杯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