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熨斗,走过来,双手撑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从你回来之后就不对劲。眼睛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傻笑。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编一个借口,但她爸的眼神太认真了——那种“我是你爸你别想糊弄我”的认真。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今天被困在电梯里了。”
邱大勇的脸色变了:“什么?哪里的电梯?对面那栋楼的?你有没有受伤?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爸你别急,”邱莹莹赶紧摆手,“我没事,已经出来了。电梯故障,困了大概十几分钟,维修人员来把我救出来了。”
“十几分钟?你一个人在电梯里困了十几分钟?”邱大勇的声音提高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我打了。但不是打给你的。”
邱大勇愣住了。
“打给谁的?”
邱莹莹沉默了三秒钟。
“蔡家煌。”她小声说。
邱大勇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到——
“就是那个衬衫很多的客人?”他问。
“……对。”
“你怎么会有他的手机号?”
“他送干洗的时候留的。”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在哼哼。
邱大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苦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闺女终于开窍了”的、带着欣慰和调侃的、老父亲专属的微笑。
“行啊,”他说,“我闺女可以啊。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她爸,而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客人。”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邱莹莹急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血压高——”
“那你就可以让一个陌生人担心?”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蔡家煌是她的什么?客人?邻居?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什么都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
但在她被困在电梯里的那十四分二十一秒里,他是一切。
邱大勇看着女儿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爸都懂”的沉默的温柔。
“行了,”他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管打给谁,别忘了也打给你爸。你爸虽然血压高,但爬楼梯还是爬得动的。”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收据。
邱大勇转身走回了熨烫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蔡家煌——下次他来取衣服的时候,让他打个折。”
“爸!他又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就让他多来洗几次衣服。”邱大勇拿起熨斗,嘶——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多来几次,我闺女就能多看他几次。”
“爸!!!”
邱大勇哈哈大笑,笑声在洗衣店里回荡,和烘干机的嗡嗡声、熨斗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奇怪的、不协调的、但莫名温馨的交响曲。
邱莹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偷偷地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app,在那长长的一段话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爸说让他多来洗几次衣服。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加了一行:
“也许我可以故意把他的衣服洗坏,这样他就会经常来了——不行不行,这个想法太缺德了,而且他那么好看的衣服,洗坏了我会心疼的——不是心疼衣服,是心疼他——不对,我也心疼衣服——”
她删掉了这行乱七八糟的内心独白,重新打了一行:
“他的衣服我会洗得特别特别干净。比所有人的衣服都干净。”
打完这行字之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了,橘红色的光穿过玻璃门,照在洗衣店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对面五楼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在暮色中独自发光的星星。
邱莹莹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趴在柜台上,闭上了眼睛。
烘干机在嗡嗡嗡地转,柔顺剂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洗衣液的味道从某个角落里渗出来,甜得发腻。
在这些味道的包围中,她好像又闻到了那一缕清冽的、冷冷的、又带一点点甜的——
雪松和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