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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站在师父身侧,没有出声。
他见过杨守中很多种样子,吹胡子瞪眼的,捋须大笑的,杀伐果断的,老神在在的,却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样的神情。
杨守中将手稿翻到最後一页,看着那道「原始返终金身篆」的符图,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带着几分怀念,还有几分周元读不太懂的复杂滋味。
「你这位徐师伯啊。」
杨守中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半是无奈半是骄傲的笑。
「当年他跟我们几个师兄弟说,要找一条异种蜈蚣来养,那种活了千百年、通了灵性的异种最好。」
「他说,只要让他找到,他就能给茅山再添一道底蕴。」
老道士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你猜他怎麽说?」
周元摇了摇头。
「他说——」
杨守中清了清嗓子,学着另一个人的腔调,把声音拔高了几分。
「『到时候,我茅山必定是三山符籙中最气派的!龙虎山代代有张天师,咱们茅山有什麽?」
「咱们得自己挣脸面呢,等我养出这条蜈蚣,弄个护山神兽出来,威风着呢,看张静清那老东西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谱!』」
杨守中学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过之後,又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我们都当他在开玩笑。你徐师伯那个人,推演符籙的本事天下无双,可说话没个正形。」
「动不动就嚷嚷着要压龙虎山一头,师兄弟们听惯了,也没人当真。」
「但正是因为他带着我们那一代人,才有个奔头呢!」
「最出名的事情,就是他写了封信寄去龙虎山,信上就一句话:张静清懂什麽符籙,一天到晚只会玩那劳什子五雷正法,吾三山符籙羞与之为伍。」
周元愕然。
「张天师回信了吗?」
「回了。」
杨守中嘴角抽了抽。
「张静清那暴脾气,连夜上了茅山,两人在九霄万福宫顶上打了一架。打完又坐在一起喝茶,跟没事人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後来……神州陆沉。」
这四个字从杨守中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灌了铅。
「你徐师伯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师兄弟,背剑下山。走的那天,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神像,说了一句『祖师爷莫怪,弟子此去,怕是不能回来给您老人家上香了。』」
「然後,他就真的没有回来。」
杨守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道藏殿里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灯盏中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劈啪。
众所周知,神州人有两句最狠的话。
一句话是:列祖列宗在上。
一句话是:爹娘,请恕孩儿不孝!
而道士,是出家人,平时是烧香火供奉祖师。
国将不复,何以家为?
教派也是一样!
杨守中不尽唏嘘道:「我们这些师兄弟里,回来的也没几个。」
他将手稿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周元。
那双老眼里那层薄雾已经散了,重新变得清亮锐利,他抬起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徐师伯没能找到的那条异种蜈蚣,你找到了。」
「你徐师伯补全的符籙,你也找到了。」
杨守中看着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好琢磨,别辜负了他。」
周元双手接过手稿,用力点头。
「弟子明白。」
数日之後,一列人马从茅山出发,一路向北。
杨守中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身厚实的道袍,步伐轻快,丝毫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四十多年的老人。
周元跟在他身侧,腰间挂着养龙葫,背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里除了银针和几味常用药材之外,还多了谢山明送的那串蟾玉符丹。
谢山明跟在他们身後,身後又跟着二十来个茅山弟子。
这些弟子个个精干利落,背着行囊,腰间挂着符袋,其中好几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味,显然是谢山明这一脉的弟子。
一行人再次踏入那片鬼林子。
这一次,郎家兄弟没有带路。
风正豪亲自派人来了一趟,将郎家兄弟接走安置。郎风腹部的刀伤和郎景脸上的伤都需要养,那条猎犬和鹘鹰也被一并带去治了。
穿过鬼林子,一行人再次来到那道岩缝入口。
岩缝依旧狭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杨守中当先挤了进去,周元紧随其後,谢山明跟在周元身後,毕竟胖上一些,一边往里挤一边嘟囔着「这入口也太窄了,回头得想法子拓宽」。
穿过岩缝,穿过石厅,继续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湿,前方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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