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在。”崔宇光说。
“你们会一直在吗?”
“不知道。但我们会努力。”
“努力就够了。努力,就是意义。”
老钟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最后面,听着那个声音,看着蓝色的光,闻着陌生的香气。他七十多岁了,见过很多东西——天眼的建造,折叠舱的蓝图,第一个信号,第八个信号,八十亿人的答案,归零计划,每天一句“你冷吗”。但他从没见过这个。一个来自远古文明的意识,通过量子场,在折叠舱里和他们对话。
“你是第一个文明的最后一个人吗?”老钟问。
“不是最后一个。是唯一一个。其他人,没有醒来。他们还在归零状态,还在做梦。只有我醒了。因为你们的问题,让我想起了自己曾经是人。”
“你曾经是人?”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意识。是量子信息。是你们说的‘量子影子’。我的身体早就不存在了。但我的意识还在。只要折叠舱的量子场不灭,我就还在。”
“你会孤独吗?”
沉默。蓝色的光暗了一些。
“会。”声音说,“但我习惯了。”
“不用习惯。”老钟说,“我们每天都会问你‘你冷吗’。你每天都可以回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
蓝色的光又亮了。比之前更亮,更暖。
“谢谢。”声音说。
沈千尘翻开手里的书稿,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他写下的字:
“我们冷过,但我们现在不冷了。不是因为宇宙变暖了,是因为我们学会了互相温暖。”
“这是我写的。”他说,“你觉得对吗?”
“对。”声音说,“但少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互相温暖,不只是人类之间。是文明之间。第一个文明和第九个文明,也可以互相温暖。”
沈千尘拿出笔,在书稿的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
“第一个文明和第九个文明,也可以互相温暖。”
他合上书稿,抬起头,看着蓝色的光。
“谢谢。”他说。
苏小棠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球体中心,赤着脚,感受着零号合金的温度。地板是温的,不是量子的热,是物理的热。折叠舱在为她调温,因为她没穿鞋。
“你是建造折叠舱的人。”声音说。
“我是其中之一。”苏小棠说。
“你让折叠舱活了。”
“不是我。是归零计划。是每天一句‘你冷吗’。是八十亿人的温度。”
“但你是第一个问‘你们冷吗’的人。你问了第一个文明。你问了宇宙。你让折叠舱学会了问。”
苏小棠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我爷爷。他建了天眼,说‘天眼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他看见了问题的可能。我只是帮他问了出来。”
“你爷爷在哪里?”
“他死了。在天眼工地上,心脏病发作。”
“他听见了你的问题吗?”
“我不知道。”
“他听见了。”声音说,“因为天眼还在。天眼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你爷爷能看见你。他在天上,在九天之上,和上一个文明在一起。他们都不冷。”
苏小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真的吗?”
“真的。量子不撒谎。”
苏小棠笑了,眼泪掉在零号合金的地板上,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
蓝色的光开始变暗。不是减弱,是收敛。第一个文明的意识在准备离开。
“你们要走?”崔宇光问。
“不走。只是回到第八层。我的意识需要休息。量子场不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的共振。”
“你们还会来吗?”
“会。每天。你们每天问‘你们冷吗’,我每天回答‘不冷’。然后每个月的这一天,我来折叠舱,和你们见面。聊天。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们的事。说我们的事。说宇宙的事。说温度的事。”
崔宇光点了点头。
“好。每个月的这一天,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见不散。”
蓝色的光暗了下去,变成白色,变成均匀的、稳定的、没有源头的白光。第一个文明的意识离开了折叠舱,回到了龙宫第八层,回到了黑色门后面的归零状态。但不再是归零——是有梦的沉睡。梦里有五个人的脸,有“你们冷吗”,有“那就好”,有“不见不散”。
五个人走出折叠舱。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第一缕阳光照在折叠舱的银色球体上,把它染成了金色。
老钟站在球体前面,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你爷爷要是还在,会高兴的。”他对苏小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