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再好,不及性命安稳;大势再盛,不敢逆天弑主。
趁着夜色深沉、无人察觉,孙伋悄悄避开所有眼线、脱离密谋圈层,孤身潜入未央宫,连夜叩响养心殿宫门,求见王莽。
深夜宫门骤响,打破了深宫的寂静。王莽尚未安寝,依旧独坐御案之前批阅奏折,烛火映着他苍老憔悴的面容,眉眼间满是疲惫。听闻深夜有人急奏,他心中微疑,以为是边关突发急报、郡县再传叛讯,当即传召入内。
孙伋踉跄入殿、双膝跪地,浑身冷汗淋漓、身形颤抖不止,伏地叩首、不敢抬头,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陛下!臣有罪!臣死罪!恳请陛下速速戒备、保全性命!大祸将至、宫变在即!”
突如其来的惊惧急报,让养心殿的死寂瞬间碎裂。王莽执笔的手骤然一顿,狼毫笔尖重重戳在奏折之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渍,如同骤然炸裂的血色裂痕。
他抬眸望向伏地颤抖的孙伋,眼底先是疑惑、随即生出一丝警惕,语气沉缓冷冽:“何事惊慌?如实道来!”
孙伋牙关打颤、连连叩首,额头磕出猩红血痕,终于将积压多日的惊天密谋,尽数脱口而出:“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大司马董忠,连同臣在内,暗结私党、私谋逆反!四人约定,待太白金星昼现、天象大变,即刻起兵宫变、劫持陛下、掌控宫闱,开函谷关献城归降关东绿林,倾覆新朝、归顺汉室!”
字字惊雷、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王莽最后的防线、最后的信任、最后的期许。
养心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殿内气温骤然降至冰点,死寂笼罩四野。王莽僵坐御座之上,浑身气血瞬间凝滞,周身冰冷、手脚发麻,仿佛浑身血液尽数冻结。
他怔怔望着跪地请罪的孙伋,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无法言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三日之前,未央前殿之上,自己赤诚托付、真心相待的画面;回荡着刘歆的沉默颔首、王涉的恭谨行礼、董忠的冷峻效忠;回荡着自己那句“朕唯独从未负你三人”的肺腑之言。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半生知己、风雨同舟是假的。数十年不离不弃、忠心不二是假的。危难之际、同心共济是假的。所有的恭谨、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相伴,全都是一场精心伪装、刻意隐忍、蓄谋已久的骗局。
他穷尽半生信任、倾尽半生托付、视作绝境唯一依仗的核心圈层,从始至终,都在背地里算计他、背叛他、盼他身死、盼他国灭。
“你……所言当真?”良久之后,王莽才艰难挤出一句问话,嗓音沙哑破碎、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与侥幸。他心底残存最后一丝执念,希望这是诬告、是构陷、是朝臣倾轧、是乱世流言,希望自己的半生情谊、毕生信任,不曾彻底崩塌。
孙伋深知此事关乎生死,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即伏地叩首、尽数坦白,将密室密谋、四人分工、天象谶言、举事时辰、内外兵力部署、劫持献城的全盘计划,一字不落、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末了,他重重叩首,血泪俱下:“臣一时糊涂、误入歧途,被三人裹挟利诱、铤而走险!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不敢再欺瞒陛下、苟且偷生!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恳请陛下速速收网、擒拿叛臣、平定宫变!”
为求自保、为赎己罪,孙伋更是当场供出所有细节,包括刘歆因三子被杀、心怀灭门之恨,王涉笃信谶言、畏惧覆灭,董忠心寒大势、决意归汉的全部动机,乃至方士西门君惠妄言天命、篡改星象的隐秘内情。
一桩桩、一件件,有据可查、有迹可循,逻辑缜密、细节详实,绝非凭空捏造、恶意诬告。
听完所有供述,王莽浑身僵冷、面如死灰,苍老的身躯微微晃动,险些从御座之上跌落。贴身内侍蹛恽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被王莽抬手死死挡住。
不需要搀扶,也不需要安慰。此刻的他,早已被彻骨的寒凉彻底包裹,心神崩塌、信念碎裂,比听闻昆阳大败、天下尽叛之时,还要痛苦百倍、绝望千倍。
外敌再强、乱世再烈、万民再怨,终究是外部的博弈、天下的纷争,尚有抗争的余地、翻盘的可能。可心腹倒戈、知己背叛、至亲反目,是从内部彻底击碎他的精神支柱,是斩断他所有退路、破灭他所有希望的致命绝杀。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人性凉薄、权力无情。
世人叛他,是因他改制扰民、乱世流离,尚有怨怼的缘由;亲人离他,是因他帝王冷酷、身不由己,尚有隔阂的根源;可刘歆、王涉、董忠三人,受他半生恩宠、得他极致信任、居他顶级高位,本该君臣同心、共渡危局,却在他最孤苦、最无助、最赤诚相待之时,反手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尤其是刘歆。四十五载相知相交、年少同窗、半生知己,从布衣到三公、从潜龙到帝王,一路相伴、一路扶持,见证了他所有理想、所有隐忍、所有抱负。他以为两人是灵魂契合、理想相通的知己,可到头来,经年情谊抵不过朝堂猜忌、血海私恨、乱世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