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众、谤君乱政,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下狱处死。
久而久之,满朝文武人人缄口避祸、个个曲意逢迎,整座长安朝堂彻底沦为死寂的粉饰场。三公九卿、文武百官、驻京使者,人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看透了直言必死、谀佞得荣的官场规则,再无一人敢披肝沥胆、直陈时弊。无人敢细数天下流离之苦,无人敢禀报荆州大荒人相食的惨状,无人敢直言新政崩坏、吏治溃烂的滔天乱象,更无人敢劝谏王莽暂缓复古苛政、开仓赈灾、安抚流民、修好国策。
忠臣寒心闭口、庸臣随波逐流、佞臣极尽谄媚,朝野上下,真话断绝、虚言横行、忠言绝迹、欺瞒成风。君臣彻底隔绝,深宫帝王被层层谎言包裹,彻底与天下民生割裂,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大同幻梦之中。
虚假的太平盛世,在长安朝堂日复一日维系,可千里荆楚的燎原烽火、遍野哀鸿,终究无法永久遮掩。纸终究包不住火,荒泽聚众、绿林结寨、流民蜂起的消息,顺着官道驿路层层传至京师,再也无法被朝臣彻底截留抹除。
天凤四年深秋,一道来自荆州牧的加急奏报,冲破层层粉饰、穿透重重谎言,硬生生递入紫宸殿中,将王莽沉溺数年的复古幻梦,狠狠撕开一道狰狞裂口。一场昏聩帝王与残酷现实的激烈碰撞,就此轰然爆发。
当日朝会,天高气肃、云淡风轻,紫宸殿上金玉生辉、钟磬余音袅袅,百官依秩肃立、衣冠楚楚、朝堂鸦雀无声、气氛肃穆。王莽端坐龙榻,指尖轻捻案上泛黄的《周礼》古卷,神色肃穆、神情自得。这些年来,他日夜深耕古制、修订礼法、厘定官制、规整郡县名号,自认一步步剥离前汉旧弊、涤荡乱世浊气,距离上古尧舜大同盛世愈来愈近。
在他的偏执认知里,天下所有乱象,皆是顽民愚钝、不思教化、抗拒古礼、漠视圣恩所致,绝非自己改制之过、施政之失。每逢朝臣称颂新政煌煌、天下归心、万民安泰,他便愈发笃定,坚信只要严刑峻法、强力推行古制,终能教化万民、四海清平、盛世降临。
正当百官依例称颂、朝堂一片谀颂之声时,殿外内侍躬身入内,神色拘谨、步履匆匆,声音细碎且带着几分惶恐:“启禀陛下,荆州牧遣加急驿使入京,持紧急奏报面圣,言荆州属地突发流民聚众、山野啸聚之事,事关地方安危,不敢延误。”
话音落下,恢弘大殿转瞬死寂。文武百官神色微变、彼此悄然对视,眼底皆是忌惮与惶恐,无人敢多言一字。所有人皆知,荆州急奏必是灾乱实情,一旦据实禀奏,必定触怒帝王,轻则贬官罢职,重则下狱殒命,无人敢以身犯险、打破太平假象。
王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心中已然生出不悦与愠怒。在他的太平图景里,荆州作为江汉沃土、新政先行之地,理应五谷丰登、万民安堵、恪守礼制、顺遂太平,何来聚众作乱、山野啸聚之说?他抬手淡淡示意,语气平淡却暗藏雷霆威压:“传驿使进殿。”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褐官衣的荆州驿使踉跄入殿。此人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风雨无阻,衣衫沾满风尘、面容憔悴枯槁、双目布满红血丝,双膝跪地之时身形瑟瑟发抖,始终低垂头颅,不敢抬头直视龙颜。他久在地方,深知王莽性情偏执、厌闻乱讯、恶听疾苦,更知朝堂粉饰成风、真话难存,自己此番据实奏报,稍有不慎,便是株连身死的大祸。
王莽居高临下,垂眸俯视阶下惶恐不安的驿使,声线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温度:“荆州递急奏,所报何事?据实奏来,毋得隐匿。”
驿使喉咙上下滑动着,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害怕,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思考着该如何向皇帝报告这一场混乱的真实情况,但又担心自己说错话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字,尽量避免直接说出大乱的真相和悲惨的景象。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驿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启……启禀陛下,今年夏天荆州遭遇了严重的旱灾和蝗虫灾害,导致七个郡县都收成不佳。野外的沼泽地里聚集了大量的流民,他们四处寻找食物维持生计。有时候,这些平民百姓会因为争夺食物而发生争执甚至打斗,但这种情况并不普遍,而且没有形成大规模的骚乱,也没有影响到大城市的正常秩序。当地的官员已经派遣军队巡逻并采取措施来维护治安,尽力镇压那些偶尔出现的盗窃掠夺行为。目前局势还算稳定,不会对朝廷造成太大的干扰,请陛下放心。“
然而,这番言辞实际上故意低估了这场百年一遇的大荒灾所带来的残酷后果,完全掩盖了人吃人的可怕场景以及绿林军集结数万人马的巨大威胁。他只是用“小民相争、偶有盗掠“这样简单的词语一笔带过,希望能够蒙混过关,暂时逃避责任,并保持朝堂的安定。
尽管驿使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把这件事情描述得再简单不过一点,但哪怕只是经过这般小心翼翼地弱化和稀释之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动乱消息还是像一颗火星落入了火药桶一样,瞬间点燃了王莽心中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焰。只见他猛地伸出手指,狠狠地敲击着面前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