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拿破仑时代:罐头与密码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章朱迪丝的旧书店(4 / 10)
。有些是罗曼式的,矮而敦实,钟楼方方正正,像戴着一顶石头的帽子。还有一座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尖顶在某个战争时期被炮弹削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用木头补上,木头的颜色和新旧都和原来的石头格格不人,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大衣。

    “你在数什么?”萨缪尔问。

    “教堂。”

    “为什么?”

    威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数教堂可以让他的大脑有一部分保持运转,而另一部分可以空白。也许是因为在驿车的颠簸、鸡笼的臭味、呢绒商人的洋葱味里,数那些沉默的石头是一种近乎冥想的行为。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去想即将见到的人。

    驿车在圣但尼门停下来。这是巴黎北面的主要城门之一,两座巨大的方柱上雕刻着路易十四的战争场景——大炮、旗帜、倒下的敌人、昂首挺立的战马。雕刻的表面被一百五十年的雨水冲刷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路易十四的脸在某一年的某一场暴雨中模糊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威严的轮廓和一只仍然咄咄逼人的眼睛。

    萨缪尔提着皮箱下了车。威廉跟在后面。他的腿在驿车里蜷了十几个小时,踩在石板地面上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树枝折断。

    巴黎。

    空气和伦敦不一样。伦敦的空气是煤烟和海雾的混合物,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灰色的湿羊毛毯裹在脸上。巴黎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尘土、面包屑、马粪和某种威廉无法辨认的花香——也许是椴树,巴黎的街道上种了很多椴树,他在一本书里读到过。

    “这边。”萨缪尔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他们穿过圣但尼门,进入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的楼房是五六层高的石灰岩建筑,底层开着各种店铺——面包房、裁缝店、铁匠铺、一家挂着褪色金色船锚招牌的酒馆。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节奏均匀,像心跳。威廉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赤膊的年轻人背对门口,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背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锤击绷紧又松开,汗水的光泽在炉火的映照下像流动的铜。

    萨缪尔没有往市中心走。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了一次,然后停在一扇漆成暗绿色的木门前。门没有招牌,门楣上只有一只铁制的门环——铸成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刻着威廉看不懂的希伯来字母。

    萨缪尔用门环敲了三下。两下。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岁。黑发,卷曲,从中间分开,梳向两侧,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她的脸不是那种会被画在瓷器上的美——颧骨太高,下颌太方,鼻梁上有一道极细的旧伤疤,从眉心斜斜划过,像被一根荆棘抽过。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褐色。是黑色。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在昏暗的门厅里几乎无法分辨,像两颗被抛光过的黑曜石珠子镶嵌在眼眶里,吸收着所有照向它们的光线,不反射任何一点。

    “哥哥。”她说。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迪丝。”萨缪尔侧身挤进门缝,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她没有回吻,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威廉在萨缪尔脸上见过的同一种笑。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笑。不露出牙齿,不发出声音,只有嘴角的肌肉微微上扬,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双黑色的眼睛转向威廉。

    “威廉·阿姆斯特朗。”萨缪尔说,“伦敦来的。食品商的儿子。”

    朱迪丝的眼睛在威廉脸上停留了三秒。不是打量。是扫描。威廉认出了这种感觉——在勒阿弗尔的鸽舍里,皮埃尔那只浑浊的左眼和锐利的右眼就是这样看他的。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他的身高、肩宽、手的位置、眼神的方向。

    “进来。”她说。

    门在威廉身后关上。

    书店比外面看起来大。

    一楼是店面。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排满了书架,书架的木头是深色的,被无数双手和无数次灰尘的覆盖磨出了一种温润的光泽。书的书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有些是皮面的,烫金的书名已经磨损了一半;有些是布面的,颜色褪成了说不清的灰褐;有些干脆没有封面,用粗线装订在一起,像一叠等待被阅读的尸骸。

    空气里是纸张、皮革、尘埃和旧知识的混合气味。威廉深吸了一口,在伦敦的书店里也是这个味道。书在任何地方闻起来都是一样的。像时间本身的气味。

    朱迪丝走到柜台后面,但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柜台上,那只手的手指上沾着墨水的痕迹——不是不小心沾上的,是长期握笔的人指尖都会有的那种洗不掉的淡蓝色。食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父亲是詹姆斯·阿姆斯特朗。”她说。不是问句。

    “是。”

    “康希尔街十七号。进口食品。茶叶、香料、糖、腌鱼、干果。去年开始从康沃尔进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