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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高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回到新郑。他这回没在城东酒肆蹲着啃干饼,而是直接进了宫。子服领他进寝殿时,林川正蹲在地上和弓坊的老匠人一起拆一架从宋国送回来的旧弩机。弩臂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像蛛网一样交错,扳机被磨得锃亮,手指扣上去滑溜溜的。老匠人把弩臂翻过来,指着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说这批弩臂用的是前年存下的柘木,去年换新料之后油脂更足,同样的使用强度新料不会裂。
林川说那就把旧料全换下来,换下来的旧弩臂别扔,送到学舍去给孩子们练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木屑,转身看见弦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厚厚的帛书,衣袍下摆溅满了泥点,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
“君上,臣这趟跑了三个国家,齐、鲁、宋。”弦高把帛书放在案上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各国今年的商情。齐国的海盐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但运输损耗太大,从莱夷渔港运到临淄再转运中原,每趟要烂掉两成。鲁国的柘木弓材库存见底,上次在新郑设的商馆已经把第一批货卖光了,公子羽父天天派人去商馆门口催货。宋国最急——春旱之后粟米歉收,楚军又在北境增兵,华父督把边境粮草账册摊了一桌,弦高亲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字。
“华父督没开口要粮?”
“没开口。但臣看他案上堆的边境粮草账册,每页都写着‘弩矢库存告急’‘粟米仅够数月’。华父督这个人好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人。上次君上送他弩机,他回信说‘郑雨’帮了大忙;这次臣故意在他面前提了一句常平仓,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弦高把干饼搁在案角,用手指在帛书上画了个圈,“臣自作主张,把郑国今年新收的粟米价格报给了他。只报了本钱,没加利。”
“报得好。宋国替中原扛着南大门,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楚国下一个碾的就是我们。你下次去商丘,直接告诉华父督,郑国常平仓的粮食优先供应宋国边境驻军,价钱按本钱算,运费郑国出。另外,上次那批弩机图纸宋国弓坊消化得怎么样?能不能自己造弩矢?”
“能。宋国弓坊用郑国的图纸造出了第一批弩矢,质量不如新郑的,但比没有强。华父督说再给他们一年时间,宋国就能自给自足,不用每次都等新郑发货了。”
林川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新郑往南划到宋国,又从宋国往西划到楚国。“鲁国要弓材,给。齐国要降低海盐运输损耗,你派几个有经验的伙计去莱夷,教他们用油布裹盐包,比草席防潮。宋国要粮食和弩机图纸,给足。另外你把郑国的常平仓名录抄一份给华父督,告诉他哪几个仓离宋国边境最近,紧急时候不用等新郑调令,直接派人去最近的常平仓调粮。”
“君上,这份名录是郑国的战略储备机密。”
“机密是用来防敌人的,不是用来防盟友的。宋国要是被楚国打垮了,郑国的常平仓再机密也挡不住楚军的战车。这份名录给华父督,他知道分寸。”
弦高把名录抄本收进怀里,从怀里又掏出两块烤得焦黄的干饼,掰了一块递给林川。林川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嘎嘣响。弦高说这饼是在宋国边境一个小邑买的,卖饼的是个从楚国逃回来的郑国流民。那流民当年被叔段征去修城墙,城墙修完又编入粮草营,叔段出奔后流落到楚国,在楚国边境替楚军喂了几年马,攒够了路费又跑回来,在宋国边境开了间饼铺,专做干饼卖给过往商队。他做的饼烤得极干,能存一两个月不坏,过路的行商一买就是几十张。
“这人在楚军里喂过马,他有没有说过楚军的事?”林川嚼着饼问。
“说了。他说楚军的战车换了新轮毂,比原来宽了两指,适应楚地泥泞的地形。但新轮毂太重,战车冲锋时转弯比原来慢了一拍。他还说楚军最近在练一种新阵法,步卒持长戈排成三列,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冲锋。但这阵法有个毛病——步卒侧翼薄弱,骑兵从侧面兜过去就全乱了。”弦高把饼渣拍了拍,“臣把他的话原样记下来,回来时在宋国边境碰上了黑臀,黑臀说这情报比他派斥候摸回来的还管用。他让臣告诉君上,摧锋营的骑兵在宋楚边境看了好几次地形,对那片林子熟得像自家后院,以后真要打起来,楚军那套三列长戈阵在骑兵面前占不了便宜。”
“黑臀那小子,当了将军还改不了猎户的脾气。你下次见了他,让他把那片林子的地形画份详细地图,标出哪几段窄道能通战车、哪几段只能过骑兵,送回来存档。”林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这卖饼的流民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臣也没问。他只说自己在楚军喂马时认识了好几个从郑国被征去的民夫,都是叔段当年在京地修城时强征的。这些人现在有的还在楚营里喂马,有的已经逃到宋国安了家。他开这间饼铺,就是想让那些逃回来的同乡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川嚼着干饼,忽然想起叔段上次从共地托人捎回来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共地今年粟米丰收,百姓吃饱饭了。又想起子产在早朝上报的数字:当年被叔段征去修城筑窑的民夫,有一部分流散到周边各国,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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