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量器重的打量,像在估量这个凡人有没有资格承受他的答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像在哀悼什么早已注定的事。
“对于死去的卫兵,我深感遗憾与歉意。”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经过精心称量,落进镇民耳中时,竟真像有几分真诚。
“但请诸位理解。若不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示力量的差距,你们又怎会相信反抗是徒劳的呢?”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脚下缓缓盘旋,勾勒出那袭玄色长袍的下摆。
他的声音仍在流淌,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再明白不过的公理。
“我此举,正是为了尽量减少日后的无谓牺牲。以一次警告,换一镇安定,难道不是更明智的选择吗?”
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一种低沉的、从牙关深处挤出的愤怒,像暗流般在废墟之间涌动。
他们愤怒,却连愤怒都只能吞进肚子里。
那团怒火在胸膛里烧得发疼,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埃德加站在那里,后背挺得僵直,像一杆插在废墟里的残旗。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克莱因闭上了眼。
只是一瞬。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像是穿过千重雾霭,看透了那高天上所有的虚妄与自得。
他侧过头,极轻地开口:“动手吧。”
第一个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奥菲利娅已经不见了。
克莱因身侧原本站着她的位置,只剩下几片被气流卷得扬起的尘土,和一圈骤然向四周迸裂的龟裂纹路。
她的身影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起的瞬间就拔地而起,金色斗气在身后拖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像一柄被掷向苍穹的黄金长枪。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
她的拳头已经递了出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筋骨、斗气与意志压缩到极致后的爆发。
拳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漏斗状白障,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像是迟了半拍才追上来,整片街巷的窗户齐齐碎裂,细碎的玻璃渣在狂风中倒卷,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塞德里克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实体的界限,整个人在拳风临近的刹那散成一团灰白色的浓雾,轮廓迅速向四面八方弥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雾比镇上的雾气更稠、更活,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像有无数根无形的手在雾中翻搅,试图将他的存在彻底隐匿于天地之间。
但这一拳太疾、太烈。
拳风仿佛有实质,裹挟着斗气的风暴扫过云雾时,竟将那团灰白生生从中撕开,再撕开,直到浓郁的雾体再无法凝聚成形。
阳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一线,照在那片被拳风撕碎的雾幕之上,灰白色的气丝如残絮般纷飞,一道玄色身影踉跄着从半空中重新凝出轮廓。
塞德里克·阿尔冯斯站在云端,原本整齐的袍袖被扯开一道口子,肩甲上那枚暗银色纹章蒙上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脸来,表情里掠过高处风也吹不散的一丝惊讶。
随即,那惊讶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抬手擦过唇角,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指腹仿佛蘸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进满镇破碎的风里。
“帝国之剑……不过如此。”
奥菲利娅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滞了极短的一瞬。
拳势已尽,斗气最猛烈的那一轮爆发正在消退。
按照她的计算,此刻本该是落回地面、借力重新跃起的间隙。
可就在她的靴底即将踏空的那一刻,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托举力,像有无数细密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足底凝成一层看不见的坚实气垫。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分神去确认。
风里带着克莱因惯用的那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控制力,每一缕气流都恰到好处地垫在她的足弓与后跟之下,柔而不散,稳而不僵。
她甚至没有停顿。
膝盖微弯,重心一沉,脚掌在那层无形风垫上猛力一蹬。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仿佛有鼓面被瞬间踏碎,金色斗气再度熊熊燃起,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般折返而上,拳锋直指塞德里克刚刚重凝出身形的方向。
“没用的。”
塞德里克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悠然。
他双臂微张,十指间翻动着某种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那些字眼不属于帝国通语,也不像温德米尔地方土话,更像从深海沟壑之下、被海水浸泡了千百年的亡语中打捞上来的残篇。
随着咒文出口,他身边尚未散尽的灰白雾气忽然剧烈震颤,像是被滴入浓墨的水,从核心处开始向外翻涌出大团大团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