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看向她,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奥菲利娅别过脸,兜帽遮住了大半神色,但唇角仍弯着一点没收回去的弧度。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揶揄:“没想到我们的炼金术士先生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克莱因也不恼,反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保持对世界的好奇,是炼金术士的优良品质。若连雾都嫌弃,怎么敢去研究世界万物的本源?”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宣读什么了不起的学术宣言。
奥菲利娅又笑了一下,到底没再反驳他。
克莱因趁机朝她伸过手来,语气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走吧。别走丢了。”
他牵起她的手,修长而微凉的手指扣过来,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没有刻意收紧。
奥菲利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也没有提醒他,以她的目力,这样的雾气根本挡不住什么。
她的眼睛即便隔着浓雾,也依然能看清街边每一道门缝、每一片被露水压弯的草叶。
但她没说。
她只是慢慢跟了上去,由着他牵着自己走在灰白色的雾里。
那雾在他们身侧无声地流动,把远处的房屋、钟楼、行人都虚虚遮去,世界像被剥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克莱因的手心被雾气浸得有些凉,她的却更凉。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倒分不清是谁在给谁暖了。
他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真的在云里散步。
雾气迷蒙的城镇,此刻显得比清晨更冷清了些。
临街的铺子虽开着,却没什么生意。
面包房的木槽里还剩着大半没卖出去的黑麦圆包,卖杂货的妇人坐在门槛后,百无聊赖地拨着一把晒干的豆子。
偶尔有行人从雾里钻出来,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像被这化不开的灰白压得抬不起眼。
这样的天气,已经影响到镇民们做生意了。
街上既没有往日的吆喝,也没有孩童追闹,连那些平时总蹲在街角打着响板的乞丐都不见了踪影。
与其说是逛街,不如说只是两个人在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奥菲利娅的手还被克莱因牵着。
她走在他身侧,目光透过兜帽下的阴影,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
即便隔着这样的浓雾,她的眼睛依然能看清很多东西。
她看见克莱因的步伐很随意,像是真的在享受这场雾。
但她也看见,他那只空着的右手,偶尔会极不引人注意地动了动。
有时是从袖口里抖落一点极细的粉末,顺着风飘进雾里;有时是指尖在墙根处一抹,留下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蓝痕迹;有时只是手腕一翻,像把什么东西弹到了石板路的缝隙间。
那些粉末和痕迹,很快就融进雾里,连她若不仔细看,也几乎要错过。
她终于明白过来。
克莱因并不是真的想散步。
他说的“放松心情”,或许有一两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在借这场雾,把某些东西布置到镇子的各个角落。
是警戒,是标记,还是某种她看不透的炼金手段,她一时说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从来不会漫无目的地做事。
他先前那些轻巧话,不过是为了让这一切看起来不那么严肃。
半真半假吧。
奥菲利娅在心里这么想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胸口泛起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不重,却让人有些发闷。
她没来由地想起来,克莱因和她说话时,总喜欢把要紧的事裹在玩笑里,像在药外面裹一层糖。
她若不仔细听,便只能尝到甜味,却不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想做的,都藏在那些轻描淡写的句子里。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像这样,笑着笑着就做了的?
她越想,越觉得手掌交握的地方变得清晰起来。
克莱因的手指扣在她指间,力道不重,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掌心的温度被雾水洇得有些潮,凉意顺着指节渗过来,像某种极轻微的提醒,提醒她此刻他们正以怎样亲密的姿态走在这片模糊的镇子里。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那动作完全不经思考,像身体自己做了主。
她用力握了握克莱因的手,很轻,又很确凿。
克莱因几乎立刻转过头来。
他原本正在看街边一处墙角,像在计算什么,被她这一握打断了。
他停住脚步,黑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滑向两人交握的手,最后重新看向她,声音里带着点压低了的认真。
“怎么了,奥菲利娅?”
她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