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昏暗的、杂乱的、堆满了旧伞和工具的小作坊。但实际上,屋子很亮堂。朝南的窗户很大,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针线盒、几把半成品的伞骨。桌子旁边是一个木架子,架子上层层叠叠地摆着各种伞——黑的、蓝的、花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的已经做好了,有的还在做。架子旁边是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周明远把竹篮放在桌子上,从篮子里拿出无花果,一个一个地摆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无花果摆在上面,像一排紫红色的小灯笼。他摆得很仔细,每个果子之间留出相等的距离,不挤不碰,像是怕它们互相打扰。
摆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把半成品伞,继续做。他没有招呼小满坐,但小满看见墙角还有一把空椅子,就自己搬过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周明远手里工具发出的细微声响——剪刀剪断线头的咔嚓声,小刀刮竹骨的沙沙声,铜丝拧紧时的吱吱声。这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说话。
小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周爷爷,那是您爱人吗?”她问。
周明远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了多久了?”
周明远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次,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十一年?”小满猜。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修伞。
十一年。小满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女人,想象着她生前在这间屋子里的样子。她一定也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也许在缝衣服,也许在剥豆子,也许就只是坐着,看着周明远修伞。他们可能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和陈守安的不说话不一样。陈守安的不说话是习惯性的沉默,周明远的不说话是一种交流——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彼此最好的确认。
“她好看吗?”小满问。
周明远没有抬头,但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很肯定。
小满没有再问了。她觉得再问下去就多余了。十一年了,他还在窗台上摆她爱吃的无花果,还在桌子上放她的照片,还在提起她的时候点头。这些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周明远修了一会儿伞,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从那一排无花果中挑了最大最软的一个,递给小满。
“吃。”他说。
小满接过无花果。果子还带着清晨的凉意,皮上那层白霜摸起来像细沙。她把无花果掰成两半,里面是红色的瓤,密密麻麻的籽像一颗颗小芝麻。她咬了一口,甜,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而是一种自然的、清润的、带着阳光和露水味道的甜。果肉在嘴里化开,软绵绵的,像在吃一朵云。
她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去给周明远。周明远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意思是——你吃,我不吃。
小满把另一半也吃了。吃完之后,手指上沾着黏黏的汁液,她用舌头舔了舔,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无花果。
吃完无花果,她帮周明远把摊子搬了出去。摊子不重,一块旧木板,两个条凳,几把伞,一个工具箱。她一趟一趟地搬,周明远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等她把所有东西都摆好,周明远已经在竹椅上坐下来了,拿起了今天要修的第一把伞。
那是一把红色的伞,伞面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伞骨断了两根,伞柄上的木头也裂了一道缝。他先把断掉的伞骨抽出来,从工具箱里找出两根竹骨,用小刀修整。小刀在他手里很听话,该削的地方削,该刮的地方刮,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竹屑落在地上,细细的,卷卷的,像木头的刨花。
小满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做这些。
她发现周明远的动作有一种节奏,不是机械的、重复的节奏,而是一种有呼吸的、有生命的节奏。他的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穿针、每一次拧紧,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句子。句子有长有短,有急有缓,但连在一起,就是一段完整的、通顺的、让人听得懂的话。他不是在修伞,他是在用伞写文章。
她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想记录一些什么,但笔尖落在纸上,却不知道写什么。不是没有东西写,而是东西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她想写他的手指,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但又异常灵巧的手指;她想写他的眼睛,那双眯着的、被皱纹包围的、但又格外专注的眼睛;她想写他的沉默,那种不是空白的、不是贫瘠的、而是像大海一样深的沉默。但她写不出来,因为她觉得任何文字都是多余的,都不如亲眼看见、亲身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