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她接过纸巾,擦眼泪,但眼泪擦不完,像决堤的河,“你不需要我教。你本来就会。你只是…不敢写。”
不敢。
因为那些文字太真实,太赤裸,太像把心脏剖开来给人看。因为写出来,就等于承认:我喜欢你,喜欢到记得每一个细节,喜欢到把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都当成珍宝收藏。
因为承认了,就可能被拒绝,被嘲笑,被说“你好矫情”。
所以他用公式和数据把自己武装起来,用“等价交换”和“互助协议”来伪装,用冷静和理性来掩盖那些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心事。
“陆言枫。”她第四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哭过,有点哑。
“嗯。”
“我教你一个方法。”她说。
“什么方法?”
“写信。”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过去,“不要想这是作文,不要想评分,不要想别人怎么看。就当是写信,写给…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把你想说的,都写下来。写不好也没关系,写不通顺也没关系,写得很幼稚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写出来。”
陆言枫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纸是米黄色的,印着浅浅的横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梧桐叶摇曳的影子。
“写给谁?”他问。
“随便。”她说,“可以是未来的自己,可以是某个不存在的人,可以是…”
“可以是你吗?”
时间静止了。
挂钟停了,学生的讨论声远了,窗外的风声静了,连梧桐叶都停止了摇晃。整个世界缩成这张桌子,这张纸,和她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但等价交换。我也要写,写给你。”
“好。”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落下第一个字。
她没看他在写什么。她翻开新的纸,也开始写。
「陆言枫:」
写下名字的瞬间,指尖就开始发烫。
「其实初二那年,我不只哭过一次。你看见的,是第三次。第一次是确诊那天,妈妈在医院走廊抱着我哭,我反而没哭,只是觉得,哦,原来我要变成聋子了。第二次是回到学校,同桌跟我说话,我听不见,他以为我故意不理他,生气了。我解释,但他不听,转身走了。那时候哭了,躲在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哭了十分钟。第三次,才是你看见的那次。为什么哭?因为那天音乐课考试,要听音辨调。我站在钢琴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着老师的嘴型猜。猜错了,全班都在笑。那一刻我觉得,我完了,我这辈子完了。然后放学,所有人都走了,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大雨,想,如果雨一直下,一直下,把整个世界都淹掉,就好了。然后你来了。你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我当你的翻译器。』那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礼物。所以陆言枫,你不用学怎么写有温度的文字。因为你递过来笔记本的那个动作,你写下的那行字,你后来每天陪我做的唇语练习,你在我听不见的时候,一遍遍重复的耐心——那些,就是温度本身。是我在无数个觉得自己完了的瞬间,抓住的唯一的光。所以,谢谢你。还有,我喜欢草莓牛奶。但更喜欢,每天递给我牛奶的你。」
写完了。她放下笔,才发现手在抖,抖得厉害。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被眼泪晕开了,有些句子语无伦次,有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但她不后悔。
她抬头,看见陆言枫也写完了。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但字迹工整,像他平时写作业一样。
“写完了?”她问。
“嗯。”他把纸折起来,折得很仔细,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
“要交换吗?”她问,心跳如擂鼓。
陆言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摇头。
“不。”
她的心沉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把那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这封信,我要留着。等有一天,我写出真正有温度的文字,再给你看。”
“那我的…”
“你的我也要看。”他伸出手,“但我要带回家,一个人看。”
她犹豫了三秒,把信递过去。纸张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有点潮湿——大概是汗,或者眼泪。
陆言枫接过,也很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另一个夹层。拉上拉链时,他的手顿了顿,然后说:“林初夏。”
“嗯。”
“协议补充条款。”他说,“再加一条。”
“什么?”
“从今天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写信不算违规。写信是…是数据收集的必要环节。”
数据收集。
她又想笑,又想哭。这个人,连告白都要包装成学术研究。
“好。”她说,“那每周写几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