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父皇。”
“你母后呢?”帝问。
“母后在。”
“沈端呢?”
“沈相在殿外候着。”
“去吧。”帝把手从儿子手里抽出来,往帐外虚虚一指
“让你母后,陪朕说几句话。”
“然后,再召沈端进来。”
……
帝后相谈片刻后,沈端被太子亲搀进来。
“臣沈端,叩见陛下。”
沈端行礼,帝没有叫他起,只拿眼看着他。
沈端背驼着,官帽歪着,帽翅一高一低,紫袍也大了。
“沈卿。”帝道,“你的帽子,歪了。”
沈端没有动。
“臣,不整了。”他低声道:“臣这身子,整不动了。”
“整了一辈子,到今儿,整不动了。”
“君臣相见,不可失礼。”
帝伸出手,够到他的帽檐,把顶歪了的官帽扶了一扶。
可惜,扶了两下,帽子还是歪着。
“扶不正了。”帝轻声道。
“臣自己扶。”沈端抬起手,把帽子扶正了。
帝看着他,道:“朕记得,当年朕提你的时候,你才三十四岁。”
沈端没言语,只低着头,帽翅微微地颤。
“你站在文渊阁的阶下,一身新袍,腰杆挺得笔直。”
“朕从上面看下去,只觉得……”
帝语气一停,喉咙轻轻一响,咽了口唾沫。
“濯濯如春月柳。”
沈端的肩,动了一下。
“如今……”帝的声音轻下去。
“如今,你怎么,跟我一般,病得去骨了。”
此言一出,沈端猛地抬头。
跪于他处,仰面,望榻上帝王。
此张脸,君臣相看二十七年矣。
二十七年前,是这张脸,把他一步一步,提到文渊阁
是这张脸,在满朝弹劾彼的时候,压下了折子
也是这张脸,在党争最烈的时候,把他当一把刀,搁的时候不闻不问,拿的时候不容分说。
训他,呵他,疑他,用他
提他,护他,捧他,弃他。
臣与君。
君臣……
君臣,君臣啊!!
此二字,咽不下,吐不出......
沈端伏身,额抵于砖。
“陛下。”他再仰首时,双目已赤。
“臣……欲问一言。”
“问。”
“陛下可是要臣召魏子安归京?”
闻得此言,榻上之人,忽执其手,力大。
“不可!!”
“不能召子安归!!”
“不能召子安归来!!”
沈端愕然。
“陛下……”
帝执其手,神色忽变,狞然,急迫,一字一字,自齿间吐出:
“辽东燕王,正平契丹,手握辽东精兵。”
“衡儿年幼。”
“若朕一旦不讳,太子冲龄,群臣不服,藩王有可乘之机!!”
沈端气息,为之一窒。
“陛下……”
“子安,朕唯一授以全权者。”帝声极低,字字分明
“西北亦有四镇精兵。”
“朕待子安如子,其必不负朕!!”
“子安若胜,此功乃衡儿之功
若不胜,只需其保其性命.....西北有兵,太子无忧。”
“如此一来,进退皆有!”
“晋藩若有异动,朝堂亦可携淮南之兵,与西北精兵,共击之!!”
沈端跪于榻前,听罢,忽明:此一道诏,非与魏子者,乃与太子者。
“陛下,”沈端低声道:“燕王手里,是辽东四万精兵
晋藩手里,是一万边军,淮南三卫,乃陛下可调……”
“朕知道。”帝闭目,“朕全知道。”
“所以朕不能召子安。”
“子安一回京,西北便空,西北一空,晋藩便动,晋藩一动,燕王便有辞。”
“届时,衡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坐在这张椅子上,拿什么去挡?”
“拿朕的遗诏么?”帝睁目
“遗诏挡得住藩王吗?”
“可如今群臣有异,魏子安在西北……”
“去寻。”帝打断沈端的话,“去寻冯公之孙……”
“冯衍?”沈端一怔,“陛下,冯……”
“朕什么都知道。”帝缓缓道:
“朕身为帝王,什么都知道......”
“魏子安是冯衍的学生,冯衍之遗疏,在其孙儿手里。”
“你寻得冯公遗疏,冯党旧人,必然不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