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狂躁的、像一头被关了一万年的野兽。
它在他破碎的丹田里盘踞下来。
像一条蛇盘在废墟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居然还没死透……”
苍老,沙哑,像两片砂纸摩擦。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的。
“……有意思。”
苏夜的右眼猛地睁大。
残玉中的光收敛了,凝聚成一道虚影,悬浮在他面前。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幽绿色,像两团鬼火,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灵根废了,四肢断了,眼睛瞎了一只。”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居然还活着。恨意续命,倒是少见。”
苏夜盯着他,没有说话。
“小娃娃,”老人俯下身,虚影凑近他的脸,“你这具身体,老夫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影化作一缕黑烟,钻入苏夜眉心。
识海。
苏夜从未进入过自己的识海,但此刻他被强行拽入——或者说,是那老人闯入时,把他的意识也卷了进来。识海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像雾气笼罩的荒原。而闯入者正站在荒原中央,身形不再佝偻,而是一个高大得近乎压迫感的黑袍老者,须发皆张,周身缭绕着墨色的雾气。
他的神识像潮水一样蔓延,所过之处,灰雾被染成黑色。
夺舍。
苏夜明白了。这个被封在残玉中的老鬼,要占据他的身体。
他的神魂与对方相比,就像风中残烛之于滔天巨浪。黑袍老者的神识压下时,苏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碾碎、被覆盖、被抹除。他的记忆——苏家大宅、父母的笑脸、青岚宗的杀戮、乱葬岗的腐土——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不。
他反抗。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但在识海中,这些反抗毫无意义。他的神魂太弱了,弱到老者的神识只需轻轻一碾就能将他彻底抹杀。
“放弃吧。”老者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你这具残躯,老夫会替你用好的。”
苏夜的神魂被压缩到识海角落,像被巨石压住的蝼蚁。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沙粒从指缝间流走。
然后他触碰到了什么。
两团缠绕在一起的气息。不是他的。它们一直藏在他识海最深处,从他醒来那一刻就在那里,静静蛰伏,等待。
怨气。
父亲和母亲的怨气。
他们在临死前,将最后一丝执念注入了他的识海。不是什么功法,不是什么传承——只是两个人对儿子的不舍,和对凶手的恨。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化作的力量。
苏夜抓住它们。
他不懂什么神魂技法,不懂什么夺舍攻防。他只知道,父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就在这里。而眼前这个老东西要夺走他的身体——父母用命保下来的身体。
不行。
苏夜以自身神魂为饵,不再抵抗,反而主动撞入黑袍老者的神识核心。老者一怔,随即冷笑:“找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夜引爆了那两团怨气。
不是释放。是引爆。像把两团火把同时塞进火药桶。父亲的怨,母亲的恨,在黑袍老者的神识深处轰然炸开。老者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神识潮水般收缩。
但苏夜还没有停。
这里是乱葬岗。三百年来,无数冤死之人被抛尸于此。山匪撕票的商旅,修士灭口的凡人,宗族倾轧中失败的一方,被仇家灭门的一家老小……他们的怨气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平时这些怨气只是游离在空气中,微薄到无法被感知。
但现在,苏夜以父母的怨气为引,将它们全部唤醒。
三重夹击。
父亲的怨。母亲的恨。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
黑袍老者的神识在三股力量的绞杀下开始崩解。他疯狂挣扎,神识化作无数锋刃斩向苏夜的神魂。苏夜的神魂被斩得千疮百孔,每一次斩击都让他痛不欲生。
但他没有退。
他用牙齿咬住老者的一块神魂碎片,撕下来。用指甲扣住另一块,扯下来。他没有吞噬的法门,没有炼化的技巧,他只是像一条疯狗一样,把老者的神魂一块一块地撕咬下来,硬生生吞进自己的识海。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吞噬。
也是最纯粹的。
黑袍老者的惨叫声在识海中回荡。他的神魂碎片在苏夜的意识中炸开,每一片都带着记忆——
上古邪修“骨老人”,《万魂噬灵魔功》的创始人之一。
三千年前,他被正道七宗联合围剿,肉身被毁,神魂被封入半块万魂碑残片之中。
三千年封印,他的神魂已经消磨到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