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看着月华的眼睛,慢慢地说:
“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听得进话的主公。”
月华被“主公”这个词硌了一下,不太习惯。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灰袍人微微一笑,伸手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月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两个字是——秦然。
“秦然?”月华抬起头,“秦然的秦,秦然的然?”
“是。”灰袍人说,“无名之辈,不是演义小说里的名人。没有赫赫战功,没有传奇故事。只是在瓦岗寨的粮仓里管过两年账,在隋唐交界的小城里教过三年书,帮一个小诸侯守过半年城——城没守住,但人跑出来了。”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自嘲或者不甘,就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月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营寨的门。
“进来吧。”
秦然提起竹箱,迈步走进了营寨。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营寨中央的那面旗——深红旗面上绣着黑色的虎头,虎头下方是交叉的刀斧纹样。
“虎头旗。”秦然说,“这面旗选得不错。虎是山林之王,不争龙位,但谁也不敢小看。暂避锋芒的时候能退,亮出爪牙的时候能打。”
他转回头看着月华:“你自己选的?”
玄霸天从帐篷后面走出来,瓮声瓮气地说:“我选的。我脑子里的声音告诉我要挂虎旗。”
秦然看了一眼这个两米多高、浑身刀疤的壮汉,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你脑子里的声音很聪明。”
玄霸天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三
秦然在营寨里住了下来。
他没有像赵五郎他们那样感恩戴德,也没有像那些士兵一样对玄霸天唯命是从。他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安安静静地渗了进去。
第一天,他把整个营寨走了一遍,清点了粮食、武器、马匹、帐篷、药品、工具的数量和种类。他问每一个士兵的名字、来历、擅长什么、不会什么——不是审问,是闲聊,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第二天,他写了一本账册,把营寨所有的物资登记造册,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账册放在中央帐篷的桌子上,谁想看都可以翻开看。
第三天,他找到了月华。
“你们现在的策略有问题。”秦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
月华放下手里的刀——他正在磨刀。
“说。”
“你们在打猎攒粮,方向没错,但效率太低了。”秦然在月华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记了几个地点,“我打听了这附近的情况。往北十五里有一个小集市,每五天开一次市。附近的山民、猎户、小商贩都去那里交易。你们打的猎物、剥的皮子、采的草药,拿到集市上去卖,比放在营寨里烂掉强。换回来的钱可以买粮食、铁料、药品、布匹——都是你们缺的东西。”
月华看了看那张地图,标注得很清楚,每一条路和每一个地标都写明了名称和距离。
“你连集市开市的日子都打听到了?”
“问了几个人。”秦然轻描淡写地说,“门口的哨兵、喂马的周泥鳅、做饭的老李头。每个人知道一点,凑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信息。”
月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秦然继续说,语气变了,从平淡变成了郑重,“我来的路上,在沧水渡口附近看到了一些痕迹。河岸上有大片被碾压过的芦苇,地面有爬行类大型动物拖行的痕迹。据我所知,那种痕迹不是普通的鳄鱼能留下的。”
秦然顿了顿,看着月华的眼睛:“沧水里有蛟。而且,它最近的活动比以前更频繁了。”
月华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那片蛟鳞,放在桌子上。
秦然拿起鳞片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他把鳞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被猎杀的伤口。”秦然说,“这是被同类攻击留下的伤痕。”
月华一怔。
秦然指着鳞片上的抓痕解释:“你看这些划痕的间距和深度,和蛟爪的形状完全吻合。这不是人类的武器能造成的伤害,也不是其他猛兽——没有任何已知的猛兽能在蛟鳞上留下这种痕迹。只有蛟自己的爪子能做到。”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沧水里不止一条蛟。”秦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月华的耳朵里,“至少两条,它们之间发生过争斗。输的那条逃了或者被赶走了,逃的方向——”
他看向地图,手指点了点营寨的位置。
“可能是这边。”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