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的失神里,有什么东西确实从她脑子边缘滑过去了。不是一个完整的片段,而是一种极轻的、但真实存在的钝感。像原本熟悉的某个名字突然少了一笔,少得不明显,却足以让它不再完整。
“你别硬想那个同桌了。”老何说,“越想,补录越快。”
许沉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再看那张同步单。
同桌那一栏旁边,“已被遗忘”四个字已经不再发虚,像是彻底固定住了。可紧接着,许沉自己的那一栏旁边,空白字段里的字却开始慢慢发生变化。那一片原本写着“附加遗忘栏”的地方,忽然往下延伸出一条新的线,像有人硬生生在她的记录后面又续了一行。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多了一行。”她低声说。
沈砚一愣:“什么?”
许沉抬起头,眼底的冷意和震动几乎压不住:“我的记录后面,多了一行。”
老何立刻把同步单拉到她面前。
果然。
在她名字那一行最右侧,原本空着的附加字段下方,这会儿多出了一个新行。那行字比前面的更浅,像是刚从纸里渗出来,还没真正定型。可即便如此,三个人还是一眼就看清了最前面的几个字。
“关联遗忘已触发。”
下面还有一行更细。
“补录对象:本人。”
许沉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像被谁重重敲了一下。
本人。
不是她对别人,不是别人对她,而是她自己。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次遗忘不是从同桌那里开始,也不是从系统里结束,而是被她自己亲手触发后,顺着关联栏落回她身上。她忘了他的姓,所以系统补了一条她自己的附加遗忘。她越是试图记住,越会给这条流程提供补写的空间。她刚刚把他从记忆里弄丢了一角,系统就立刻在她后面补上了一行。
而那一行,正朝着她的名字逼近。
“这不对。”沈砚盯着那一行,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补录对象是本人,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接下来会开始忘自己?”
老何没答,只把手指缓缓按到终端旁边的翻页键上,像是在等下一轮自动刷新。
机房里安静得可怕。
许沉甚至能听见应急灯电流轻轻嗡鸣的声音。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一台正在被接入的旧终端,屏幕里每一行字都不是给外人看的,而是在告诉她,系统正在如何一点点把她变成它能处理的记录。
屏幕闪了一下。
新的页面弹出来。
这一次,不是转学,不是宿舍,不是同桌记录。
是她自己的晚读表。
高二七班,许沉,晚读座位:第三排靠窗。
在座位号后面,原本只有一列“状态”。可现在,那一列后面又多了一条新栏。
“已遗忘一项。”
许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住。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一个极细极轻的念头从那空白里冒出来。
她好像不只忘了同桌的姓。
她似乎连自己刚才想起那个姓时,最前面那半个音节都已经抓不准了。
而在那条“已遗忘一项”下面,系统又缓缓跳出一行新的补写。
“追加确认:许沉仍在。”
那一行像是给她看的,也是给别人看的。
可许沉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却猛地一沉。
“仍在”两个字下面,纸面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横线,横线尽头空着一格,像原本还要接下一句。她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终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滴响。
屏幕底部弹出一条新提示。
“附加行已生成。”
“请核对补录内容。”
她站在原地,眼睫发紧,脑海里终于浮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寒意。
不是普通的遗忘。
是系统开始在她的记录后面加东西了。
那一行不是多余的说明,也不是临时注记,而是专门用来把她往下拖的补录线。她忘掉一个人,就会在自己身上多出一行。多出来的那一行,不会立刻把她删掉,却会先把她变成一个需要被核对的人。核对次数一多,签收的人一少,她就会从“仍在”慢慢滑向“待补”,再滑向“未确认”,最后滑向那个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状态。
已转出。
已被遗忘。
已不存在。
许沉忽然抬起手,狠狠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像要把那阵发冷的感觉压下去。
“我不能再想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发抖,“我一想,他的姓就更模糊。”
老何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非常明显的凝重:“别去硬碰附加栏。现在它已经落到你身上了,说明你不是旁观者了。”
“那我现在是什么?”她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