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每年都去。帮他收土豆。他死了,地还在。安娜一个人种不动,我帮她。”
保罗看着那张照片。施密特站在土豆田里,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施密特叔叔,您不回来了?”
“回来。种完了就回来。这里也是我的家。”
保罗的飞机又改了一次。他把翼展加到了四十五米,用了更轻的铝合金,蒙布换了新的。发动机换成了六台,每台都有一百马力。他计划再飞一次美国,带更多人去看自由女神像。但申请一直没批。意大利人说,没有钱。保罗说,我自己出钱。意大利人说,没有许可。保罗说,为什么不给?意大利人说,怕你飞过去不回来。保罗笑了,说,我回来。我的家在这里。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雅各布问他。
“等许可。”
“等不到呢?”
“那就偷偷飞。晚上飞。他们看不到。”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要命。”
保罗笑了。“命还是要的。但飞机更要。飞机是命做的。”
七月,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他已经当了捷克斯洛伐克的总统,很忙,但还记得她。
“伊洛娜: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的里雅斯特还在意大利人手里吗?
我很好。总统不好当,但比流亡强。捷克斯洛伐克还在,没有散。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吵架,但没打起来。比南斯拉夫强。
你的书,在捷克有人读。有人翻译成捷克语,印了三千本。卖完了。读者说,你写的是真相。真相不管在哪里,都有人信。
等你有空,来布拉格。我请你喝咖啡。布拉格的咖啡,不比你的差。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他当了总统。”
“当了。”
“你还记得他吗?以前来过我的咖啡馆。”
“记得。有人要抓他,你帮他躲了。”
“没躲。是他自己走的。去了布拉格。”
“现在他在布拉格,当总统。”
雅各布笑了。“总统也要喝咖啡。”
“对。总统也要喝。”
八月的最后一天,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六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雅各布坐在副驾驶座,施密特坐在后排,伊洛娜坐在施密特旁边。
“科恩先生,您跟我去美国?”保罗回头问。
“去。你飞,我坐。”
“伊洛娜姐姐,您呢?”
“去。看看自由女神像。她还在吗?”
“在。她一直在。”
保罗推油门,飞机滑行,起飞。它离开的里雅斯特,往西飞去。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意大利在下面,法国在下面,西班牙在下面。他们飞过地中海,飞过大西洋,飞了整整两天,中间在亚速尔群岛停了一次。
当他们看见自由女神像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女神像站在港口,手里举着火把,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到了。”保罗说。
飞机开始下降。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站在美国的土地上。雅各布爬下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机翼。施密特爬下来,喘着气。伊洛娜爬下来,站在最后面。
“伊洛娜姐姐,您看到了吗?自由女神像。”
“看到了。很大,很高。”
“她手里举着火把。”
“她在等。等人来。”
保罗看着她,笑了。“她等到我们了。”
他们站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她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从一八八六年开始。”
“三十多年。比我飞的时间还长。”
“她还会站更久。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美国在,她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对。她在。”
他们在纽约待了三天。保罗带雅各布去看帝国大厦——还没建好,只有地基。带施密特去看中央公园——很大,很多树,很多鸽子。带伊洛娜去看自由女神像——她又看了一次,这次是白天,阳光很好,女神像的铜锈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
“伊洛娜姐姐,您写了吗?”保罗问她。
“写了。写了一篇。”
“写的什么?”
“写自由女神像。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那些从旧世界逃到新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