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腿肿得厉害,皮肤发黑,像一块腐烂的木头。军医来看过,摇了摇头,说,没救了。能撑到年底就不错了。施密特问,能不能送去维也纳的大医院?军医说,送去也来不及了。路上就死了。不如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走。
保罗守在床边,一整天没离开。雅各布端着咖啡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莱奥叔叔,您喝咖啡。”
莱奥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杯咖啡。“雅各布煮的?”
“我煮的。他教我。”
莱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真的?”
“真的。你学会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莱奥叔叔,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莱奥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写。她看着莱奥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了,但还在看着她。
“伊洛娜。”莱奥叫她。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
“你的书写完了吗?”
“写完了。《萨拉热窝》,出了。”
“战争的书呢?”
“在写。写得很慢。”
“慢没关系。写出来就行。”
伊洛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
“莱奥,”她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莱奥想了想。“有。”
“什么?”
“帮我照顾保罗。他不会说话,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你放心。”
“还有雅各布。他老了,咖啡煮不动了,你帮他。”
“好。我帮他。”
“还有施密特。他胖,让他少吃点。”
伊洛娜笑了。“好。我告诉他。”
莱奥看着她,笑了。“伊洛娜,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操心。”
“对。老了就爱操心。”
十一月二十三日,莱奥·冯·海登莱希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保罗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保罗发现他不再呼吸了。他摸了摸莱奥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莱奥叔叔。”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干涸的炮台。水泥基座上长满了青苔,海鸥蹲在上面,缩着脖子。
他忽然想起莱奥说过的话:“海鸥换了多少代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还在。”
它们还在。莱奥不在了。
他走回床边,把莱奥衣领上的那枚海鸥胸针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他把胸针放进口袋,走出房间。
雅各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走了。”保罗说。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厨房。
伊洛娜坐在咖啡馆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她写道:“今天,莱奥死了。他守了炮台三十多年,从少尉守到上尉,从年轻守到老。炮没了,他还在。人没了,海还在。”
她写完,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凉了。她没有加热,喝了一口。凉咖啡苦,没有果香,没有酸味,没有甜。
“雅各布,”她喊道,“咖啡凉了。”
雅各布从厨房里走出来,提着咖啡壶,给她倒了一杯热的。
“烫。慢点喝。”
伊洛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雅各布,”她说,“莱奥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难过。”
“你脸上没哭。”
“心里哭了。”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瘦,但很稳。
“雅各布,”她说,“你也是好人。”
“不是好人。是开咖啡馆的。”
“开咖啡馆的人,也是好人。好人,不一定长命。但好人,有人记得。”
雅各布看着她,笑了。“对。好人有人记得。”
莱奥的葬礼在炮台后面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