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而第一声被好同学赞美,也只有三年级的陆言雯了。
那是体育课,大家起哄跳双跳。双跳就是跳绳的时候跳一下、摇两下,绳子从脚底“嗖嗖”地过去,需要很好的节奏感和弹跳力。我拿起绳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跳。绳子的声音从“啪、啪、啪”变成了“嗖、嗖、嗖”,越来越快,脚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我越跳越轻,越跳越稳,周围的同学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五十的时候,有人开始不数了,只是张着嘴看。数到一百的时候,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绳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和我的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我跳了一百二十个。停下来的时候,我弯着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的灰尘里,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言雯站在人群里,表情夸张地说了一句:“好厉害!”
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像一颗糖,甜了很久。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语气里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就是单纯的、直接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也不算太糟糕,”我在心里回望着这么多年的小学生活,对自己说,“总有回忆是好的。”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从毕业说到期望,从期望说到祝福,从祝福说到她这些年来的辛勤付出。她说她为了我们操碎了心,说我们是她带过的最调皮的一届,说希望我们以后都能有出息。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我记得曾经有个同学,成绩一直给我托底,叫王涛。
他个子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他成绩比我差,永远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我们两个就像一对难兄难弟,在成绩单的末尾抱团取暖。可后来搬到新学校便不再见过他,我当了很久的最后一名。那种滋味,怎么说呢——以前你往下看,总还有一个人在你下面,现在往下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自己。
听说他父母很早就不幸去世了,是爷爷带着他。他爷爷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弯得像一张弓,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王涛从来不跟别人说家里的事,但是也总是最嘻嘻哈哈哈的一位,自带赵四的幽默气质,总能给人带来欢乐。
“他到底去哪里了?”我想着,思绪又飘走了。
飘到了去青海的那一个月。
青海的牛奶是真的纯。我们那边喝的牛奶都是兑了水的,稀稀的,像淘米水一样。青海的牛奶不一样,倒进碗里,白得像雪,浓得像米汤,上面还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原先订的是每天一斤,后来我过去的一个月,我妈给我订了两斤。每天早上,送奶的人把奶瓶放在门口,瓶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我拿进来的时候手会被冰得缩一下。
还有羊肉。到的那天晚上,我爸认识的一位老乡阿姨就请我吃了手抓羊。那是我第一次吃手抓羊——大块的带骨羊肉,清水煮的,只放了盐和花椒,捞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蘸着椒盐吃,又嫩又香,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我直哈气,但就是停不下来。阿姨是常州人,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糯糯的,她年轻时考了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青海,在这里安了家,嫁了一个当地的汉子,生了一儿一女。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像折扇的折痕。
还有一个叔叔,是我爸的客户,也住在附近,经常来找我爸喝酒。他们坐在客厅的矮桌旁,一人一个小酒杯,花生米、牛肉干、拍黄瓜,边喝边聊,聊生意上的事,聊老家的事,聊那些我不太听得懂的事。灯光昏黄,烟雾缭绕,他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海浪拍岸。我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他们聊天,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爸爸在笑,妈妈在缝衣服,叔叔在喝酒,窗外是青海辽阔的天,天上有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看他们谈笑风生,我就感觉很幸福。似乎在青海生活的一个月,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周末我妈也都带我四处转,去看了青海湖,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天和湖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去了塔尔寺,酥油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大殿里,佛像的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到了晚上,我妈也会给奶奶打电话。我抢过电话,叽叽喳喳地跟奶奶说今天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奶奶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很响,但笑到最后,声音会慢慢地低下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松了。
一个人在老家生活,电话里能听得出有一种孤独。她从来不说,只是说“好好玩”“听妈妈话”“别惹你爸生气”,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空荡荡的回响,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山洞里传出来的。年纪大了,总会这样。
“介宁生!介宁生!”
班主任的声音像一根鞭子,猛地把我从回忆里抽了出来。
“到!”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课桌的抽屉底板,“咚”的一声,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出声。
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