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能维系他们世代利益的傀儡。
扶苏的性情,恰好符合他们的期待。
回溯过往,自淳于越最初发难起,扶苏甚至曾亲自前来致歉,其后诸多事端,也大抵如此。
怨恨?实在谈不上。
只因在赵铭心中,从未真正将这位长公子,视作棋盘上需要全力应对的敌手。
牢狱深处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石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人们蜷缩在阴影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或含糊的申辩,很快又被狱卒冰冷的呵斥打断。
赵铭站在廊道尽头,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投向更幽暗的所在。
他想起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昨日殿中对谈时,君王看似随意的探问。
扶苏……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暖意。
始皇帝给予的信任与恩遇,早已不是君臣之间的礼数,而是一种近乎父辈的托付。
赵铭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嬴政亲手所赐。
即便山河倾覆、朝代更迭,他也要守住这份承诺:让那人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哪怕从此隐姓埋名,粗茶淡饭。
“身不由己。”
他当时这样回答嬴政关于扶苏的询问,话音落下时,竟看见君王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
至于胡亥……赵铭移开视线,不愿让那个名字沾染思绪。
有些黑暗,连触碰都觉得污浊。
“廷尉大人到——”
拖长的通报声撕裂了牢狱的阴郁。
李斯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处,官袍肃整,步履间带着久违的昂扬。
冯劫紧随其后,面色却凝重如铁。
狱卒们如潮水般分列两侧,鞭梢在空中抽出短促的锐响,所有呜咽与哀告瞬间死寂。
“带王绾。”
李斯的声音不高,却在石壁间撞出清晰的回音。
最深处的牢门被铁链拉扯着打开,刺耳的摩擦声久久不散。
一个披散白发的老者被拖了出来,囚衣褴褛,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胛。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走来的两位重臣,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
“李廷尉……冯御史……”
王绾的嗓音沙哑如破风箱,“老夫何德何能,劳动二位亲自审问?”
李斯停在五步之外,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丞相——不,罪人王绾。”
他缓缓开口,“你族中子弟供述的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今日并非审问,只是让你亲眼看看,你经营多年的网,是如何一寸寸断裂的。”
冯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
简牍碰撞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陇西良田千顷,皆以贱价强购,逼死农户十七户。
邯郸盐铁之利,私吞逾半,沿途关卡皆有你王氏印记。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与燕地残族暗通书信,意图在大军粮草中动手脚。
王绾,这些可需我一一念给你听?”
老者身体晃了晃,却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在牢狱中回荡。”成王败寇……成王败寇罢了!李斯,你以为今日扳倒我,明日就能高枕无忧?在这咸阳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你——”
“堵上他的嘴。”
李斯冷声打断。
狱卒迅速将破布塞进王绾口中,后者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斯不再看他,转身对冯劫道:“其余涉案人等,按律严办。
大王有令,此案需在三日内了结。”
“三日?”
冯劫眉头微蹙。
“三日后,大军凯旋的庆功宴。”
李斯望向牢狱高处那扇狭小的气窗,窗外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大王要在那之前,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大秦的律法,容不得半点砂砾。”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靴底踏过潮湿的石板,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
经过赵铭身侧时,李斯脚步稍顿,却未转头,只低声道:“赵将军,大王让你即刻入宫。”
赵铭颔首,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拖回牢房的王绾,那老者蜷缩在角落,仿佛一截枯朽的树根。
权力场的倾轧从来如此,昨日高坐明堂,今日沦为阶囚。
但有些东西不该被这漩涡吞噬——比如血脉,比如承诺。
他整理衣袍,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天光渐亮,咸阳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新一日朝会的序幕。
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深处,更多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李斯侧过身,朝旁边的囚室扬了扬下巴。
冯劫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