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府库积蓄,莫非到了绾相手中,便已见底?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今时之相,已不及昔日之相?”
言毕,不待王绾回应,一振衣袖,转身便走。
王绾立在原地,面色渐渐泛青,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终究只是深吸一气,将翻涌的心绪按回心底。
这朝堂之上,看似铁板一块,底下却是暗礁丛生。
自秦王亲政,广纳天下贤才,不拘出身,旧日宗室与老世族把持的棋局,早已被悄然搅动。
新旧两股势力,如泾渭之水,表面同流,内里却缠斗不休——权柄、利益、政见,无一不是导火之索。
而那位高踞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只静静看着这一切。
** 心术,本就在于驾驭二字。
章台宫。
历代秦王的寝居之所,此刻只闻更漏滴答。
“夏无且到——”
赵高尖细的通报声穿透殿门。
夏无且稳步踏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生辉。
嬴政负手立于窗畔,闻声回首,轻轻一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倒退,将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
“岳父。”
嬴政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大王。”
夏无且依礼躬身。
“上一回见您,已是一月之前了。”
嬴政走近两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动,“岳父就这般……不愿见孤么?”
夏无且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大王多心了。”
“臣的性子大王是知道的,向来不爱那些朝堂纷扰,更不愿困于宫墙之内。”
夏无且含笑答道,“此生所愿,唯在医道之中求索罢了。”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唇角却仍挂着笑意:“若岳父得闲,不妨常入宫走走。
这些年来,孤身边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愈发少了。”
“好。”
夏无且并未多言,只平静颔首。
见他应下,嬴政眉目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军中那新医法,知晓者几何?”
嬴政转而问道。
“赵铭将那缝合之术与淬火消毒之法尽数传予陈夫子,陈夫子又授于众军医。”
夏无且答。
“区区医技,竟能令我大军折损骤减至此,”
嬴政轻叹一声,“实乃前所未见。”
“若非如此,老臣亦不敢贸然向大王请功。”
夏无且缓声道,“且此子传授医术时未曾提过半句索求。
老臣观他,唯‘医者仁心’四字而已。”
“岳父这是动了收徒之念吧。”
嬴政一眼看破,笑言。
“正是。”
夏无且坦然应道,“老臣原以为此生医道已至尽头,不想山外有山。
陈夫子言,此子虽医术尚未精熟,却于医理有独到之见,若得指引,必成良医。”
嬴政却露出几分歉色:“此子勇悍异常,王翦亦曾专奏荐其才。
若将他置于医营,未免可惜。
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成全了。”
“大王言重。”
夏无且摇头笑道,“与一员悍将相比,栽培一名医者确非紧要。”
“岳父,”
嬴政神色渐肃,目光凝向夏无且,“如今天下一统之局已启。
灭韩不过第一步,赵地便是下一步。
不久之后,孤定让岳父得偿所愿。”
……
阳城,郡守府。
“禀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铭已到。”
王嫣引着一人步入厅中,抱拳禀报。
“参见李将军。”
赵铭随之躬身行礼。
身具爵位者面见上官,无需跪拜,只行躬身之礼即可。
李腾闻声抬头,打量赵铭片刻,眼中浮起笑意:“不料竟这般年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铭垂首,心中暗忖:“史上灭韩之将乃内史腾,此人名李腾,后来是否便是那位内史?”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已是走入青史的角色。
细细想来,这或许算得上他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史册留名之人。
至于暴鸢——那大概不算罢。
李腾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赵铭的肩头,望向营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暴鸢那老贼,我原以为他早已如丧家之犬远遁,这才不顾一切率军追出百里,誓要取其首级。
谁曾想……他竟像条毒蛇般盘踞在阳城的阴影里,险些将我们全盘算